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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阵痛从深夜持续到黎明,又从黎明持续到正午。卫安夏躺在产床上,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嘴唇咬出了血痕。接生的嬷嬷在一旁喊着“用力”,阿檀握着她冰凉的手哭得说不出话,张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转圈。张太医在门外守着,药箱打开,参片备好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
她用力,再用力,疼得整个人像被撕成两半。她想喊,想哭,想骂人——骂刘彻,骂他为什么不在身边,骂他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。可她喊不出来,也骂不出来。她只能用力,一次又一次地用力,直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,直到她觉得她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“哇——”
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紧张和沉闷。接生的嬷嬷将一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托在手中,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是小皇子!”

卫安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瘫软在产床上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视线模糊,但她听到了——那声啼哭,是她孩子的。她伸出手,想要抱,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,接生的嬷嬷将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还在哭的小东西放在她怀里。

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通红的小脸。小小的眼睛闭着,小小的嘴巴张着,哭得惊天动地。她看着那张脸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,无声地、一串一串地,落在小东西的脸上、身上。

“宝宝,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娘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张太医进来诊了脉,说母子平安,卫安夏体力耗尽需要好好休养,小皇子虽然提前半个月出生,但哭声洪亮,面色红润,脉象有力,是个健康的男婴。阿檀和张嬷嬷喜极而泣,接生的嬷嬷们跪了一地,连声恭喜。卫安夏抱着孩子,靠在枕头上,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暖乎乎的生命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弯了更多,弯成了一个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。

她入宫快一年了。从替姐姐献舞的那一夜,到走水路入宫的那一天,到册封美人的那一日,到春猎前夜圆房的那一晚,到被人下红花、被人算计、被人嫉妒、被人恨的这许多日子。她扛过来了。她扛过来了,现在,她有了他的孩子。

“宝宝,”她低下头,轻轻吻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“你是娘的命。”

长安城里,刘彻正在宣室殿和众大臣商议军务。边关的战事胶着,李广的军队和匈奴骑兵在边境线上你来我往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朝堂上吵成一锅粥,有主战的,有主和的,有主张换将的,有主张增兵的,吵得刘彻头疼欲裂。

“够了。”他拍了一下御案,殿中瞬间安静下来,“朕要的是对策,不是争吵。再吵,都给朕滚出去。”

大臣们噤若寒蝉,面面相觑。刘彻正要开口训斥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春陀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,脸上的表情是刘彻从未见过的——是笑,是哭,是激动,是狂喜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表情。

“陛下!陛下!”春陀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甘泉宫急报!卫美人……卫美人今日正午产下一子!母子平安!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满朝文武齐齐跪下,山呼万岁。

刘彻坐在御座上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春陀手中的那封信,看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的身影,听着那震耳欲聋的“万岁”声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
儿子。他有了一个儿子。一个他和她的儿子。他活了两辈子,有过很多女人,有过很多孩子。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,是在他如此期待中到来的。从来没有一个孩子,让他觉得这江山、这天下、这万世基业,有了真正的意义。

“信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拿来。”

春陀双手呈上信。刘彻展开信纸,是卫安夏的字迹,笔画比平时潦草了一些,因为她刚生完孩子,手还在抖——“陛下,是个儿子。母子平安。臣妾和宝宝等陛下回来。”

短短几句话,他看了很多遍。然后他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。

“退朝。”他说,大步走出宣室殿。春陀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看着陛下大步流星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。

甘泉宫里,卫安夏抱着孩子,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夕阳西下,将整座甘泉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桂花树的枝条在余晖中轻轻摇曳,金黄色的花瓣被晚风吹落,飘在青石地面上,铺了一层金黄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在长安。他知道了你出生的消息,一定很高兴。等他忙完了,他就会来看我们。”怀里的小东西哼唧了一声,小脸皱成一团,像是在说“父皇怎么还不来”。卫安夏笑了,低下头,又亲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
“姑娘,”阿檀端着燕窝粥走进来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咧着笑,“您吃点东西吧,都一天没吃了。”

卫安夏接过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燕窝粥很甜,甜得她心里都是暖的。她喝完粥,将空碗递给阿檀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,小胸脯一起一伏,像一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毛茸茸的小猫。

“阿檀,”她轻声说,“去给姐姐写封信。告诉她,我生了,是个儿子,母子平安。让她别担心。”

阿檀应了一声,转身去写信。卫安夏靠在枕头上,抱着孩子,眼睛望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等你能走路了,娘带你去看那棵桂花树。等你长大了,娘教你读书、写字、骑马、射箭。等你当了皇帝,你要记得,你父皇很爱你,你娘也很爱你。”
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呢喃。她太累了。从昨夜到正午,十几个小时的阵痛和生产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抱着孩子,靠在枕头上,眼睛半睁半闭,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。

“娘在呢。”她轻声说,“娘不走。娘陪着你。”

她闭上眼睛,手还搂着孩子,没有松开。

几天后,刘彻的圣旨到了甘泉宫。春陀亲自送来的,一路快马加鞭,跑死了两匹马。圣旨上只有几句话——“皇子赐名刘据。卫美人晋封夫人,赏千金。母子平安,朕心甚慰。”

卫安夏跪着接旨,双手捧过圣旨,眼眶红了。刘据。这个名字,是刘彻亲自取的。据,是据有天下之意。他给他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他将来能继承他的江山,开创他的盛世。她不求儿子将来当皇帝,她只求他平安、健康、快乐。但如果这是刘彻的期望,她会好好教他,让他配得上这个名字。

“春陀公公,”她站起身来,看着春陀,“陛下……还好吗?”

春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好,好得很!陛下这几日心情大好,朝堂上也不发脾气了,大臣们都说陛下像换了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卫夫人,陛下很想您。奴婢来之前,陛下让奴婢转告您——‘朕忙完这一阵就来。照顾好自己和据儿。’”

卫安夏点了点头,抱着怀里的孩子,低下头,看着他。刘据正在睡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她看着那张小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据儿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给你取了名字。刘据。你要快快长大,长大了去见你父皇。”

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,像是在回答她的话。窗外的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卫安夏的肩上,落在刘据的小被子上。

甘泉宫的秋天,宁静而美好。卫安夏抱着儿子,坐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峦。山峦从青黛色变成深紫色,最后消失在夜幕中。她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母子二人的剪影投在墙上,像一幅温暖而安静的画。

“据儿,”她轻声说,“娘等你父皇来。”

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她低下头,发现儿子已经睡着了。她笑了笑,将他往怀里拢了拢,自己也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