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卫安夏

甘泉宫的日子原本像山间的溪水,安静得不起波澜。可这份平静,被一道从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打破了——不是给卫安夏的,是给甘泉宫留守官员的。刘彻要来甘泉宫小住,不是住一晚就走,是带着朝臣、奏章、印玺,把朝政搬到甘泉宫来办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卫安夏正在院子里散步。她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,圆滚滚的,像揣了一个小西瓜。阿檀扶着她,张嬷嬷跟在后面,三个人沿着桂花树慢慢地走。

“姑娘,陛下来小住,是专门来陪您的吧?”阿檀笑嘻嘻地问。卫安夏没有回答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她知道他是来陪她的。但她也知道,他不可能完全放下朝政。所以他把朝政搬来了——这样既能陪她,又不耽误国事。这个男人,做事总是这样,不声不响,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
刘彻来的那日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长安的官员们先到了,内侍、甲士、宫女、厨子、太医,浩浩荡荡,把甘泉宫塞得满满当当。卫安夏站在清凉殿的廊下,远远看着那边忙碌的景象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她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,习惯了安静,习惯了只有阿檀和张嬷嬷在身边,习惯了一个人散步、一个人看书、一个人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话。现在忽然来了这么多人,她觉得有些不习惯。

“姑娘,陛下来了!”阿檀从月亮门外跑进来,气喘吁吁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。

卫安夏抬起头,看向月亮门。刘彻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起,戴了一顶黑色的冠,风尘仆仆,脸上有被风吹出的红痕。但他的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,和三个月前那个疲惫不堪的他判若两人。卫安夏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想他了。三个多月,他来了好几次,但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,住一晚就走。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几句话,他就走了。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,想告诉他宝宝会动了,想告诉他张太医说脉象很好,想告诉他她在甘泉宫学会了做桂花糕。

“陛下。”她扶着腰,慢慢走下台阶。刘彻大步迎上来,一把扶住她的手臂,不让她多走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——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圈,圆滚滚的,把他和她的孩子装在里面。

“又大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卫安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宝宝会动了。”

刘彻愣了一下。“会动了?”

“嗯。”卫安夏拉着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“在这里,您等等,他一会儿就会动。”

刘彻的手覆在她肚子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过了片刻,他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。
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卫安夏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君主的从容,而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,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孩子存在时的惊喜和不敢置信。

“他动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,有些哑。

“嗯。”卫安夏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,“他每天都会动,尤其是晚上。张太医说,这是宝宝在跟娘打招呼。”

刘彻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,没有收回来。他的掌心很暖,隔着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收回手,牵起她的手,往殿中走。“进去,外面风大。”

卫安夏被他牵着,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步伐还是很大,但为了迁就她,放慢了速度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看着那个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
刘彻在甘泉宫住下来之后,日子变得不一样了。清晨,她还在睡,他已经起来了。他在清凉殿的书房里批奏章,春陀在一旁伺候,朝臣们来来往往,汇报军务、呈递文书、请示旨意。书房的门开着,卫安夏从内殿走出来的时候,能看到他坐在案后的样子——眉头微皱,朱笔在手,专注而认真。

她不去打扰他,自己去偏厅用早膳。用完早膳,阿檀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步。她慢慢地走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。有时候她会路过书房门口,朝里面看一眼。他有时候在批奏章,有时候在和朝臣说话,有时候一个人坐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不管他在做什么,只要她出现在门口,他就会抬起头,看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卫安夏捕捉到了。那一眼里有询问——你还好吗?有确认——你还在。有关心——有没有不舒服?他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说了。

午后,她小憩片刻。醒来后,她会去书房坐一会儿。春陀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刘彻旁边,卫安夏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慢慢地翻。刘彻批奏章,她看书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什么都不说,但都知道对方在。

这种默契,是在漪澜殿就养成的,到了甘泉宫,变得更自然了。

傍晚,夕阳西下,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散步。刘彻扶着她,一步一步地走,从桂花树的这头走到那头,再从那头走回来。有时候他们会说话——他说朝堂上的事,她说宝宝的事;有时候他们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,听着彼此的脚步声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卫安夏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。从五个月到六个月,从六个月到七个月。每一周都不一样,每一天都不一样。刘彻每天都会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等着宝宝动。宝宝有时候很配合,他一放上去就动了;有时候不配合,他等了很久也不动。

“他在睡觉。”刘彻每次都会这样说,收回手,继续批他的奏章。

卫安夏看着他故作淡定的样子,忍不住想笑。她知道他其实很在意。每次宝宝动了,他的眼睛会亮起来,嘴角会弯一下,虽然那个弧度很小,但她看到了。

日子平静而美好,但卫安夏知道,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她偶尔会收到张嬷嬷从长安带回的消息——陈阿娇还在椒房殿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据说身体越来越差;窦太后那边倒是安静,孙嬷嬷被逐出宫后,窦太后没有追究,也没有再派人来问过她的情况;后宫那些妃嫔,有的趁机巴结皇后,有的在观望,有的在等待她回宫。这些消息,像远处山峦上堆积的乌云,提醒着她——暴风雨还没过去,只是暂时离开了。

这一日傍晚,刘彻在书房里批奏章,卫安夏坐在他旁边看书。春陀匆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军报。

“陛下,边境急报。”

刘彻接过军报,展开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卫安夏看到他皱眉,放下手中的书。“陛下,怎么了?”

“匈奴又来犯了。”刘彻放下军报,揉了揉眉心,“这次规模不小,边关告急,朝中在吵是战是和。”

“陛下想战还是想和?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“朕什么时候想过和?”

卫安夏笑了。她知道他会这么说。他是汉武帝,是那个说出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”的帝王。他不会和亲,不会求和,不会在任何敌人面前低头。

“陛下要回长安了吗?”她问,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。
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不急。先让朝中吵几天,朕再看看。”

卫安夏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不急着回去,是因为她。她的预产期在两个月后,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。但他也不能完全不管朝政。他是皇帝,是天下人的皇帝,不只是她的丈夫,不只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
“陛下,”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“您该回去的时候,就回去。我和宝宝在这里等您。”

刘彻反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整座甘泉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桂花树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细碎的花朵被晚风吹落,飘在青石地面上,铺了一层金黄。

山雨欲来。但他还在她身边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