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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甘泉宫在长安城西北,车程约莫两日。卫安夏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,马车颠簸,她胃里翻涌了好几次,阿檀端着痰盂在一旁伺候,张嬷嬷急得直搓手,恨不得把马车改成步辇。好在春陀有经验,提前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,又备了陈皮和姜茶,颠簸的路段提前减速,总算让卫安夏撑到了甘泉宫。

到达那日,已是傍晚。夕阳将整座甘泉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,宫殿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飞檐翘角在余晖中熠熠生辉。卫安夏下了马车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,和她从前闻惯的宫城气息完全不同。这里没有沉水香,没有龙涎香,只有山风、松涛和鸟鸣。

“姑娘,这里好漂亮。”阿檀扶着卫安夏,眼睛亮晶晶的,四下张望。

卫安夏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层叠的宫殿,落在远处的山峦上。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黛色,层层叠叠,像一幅水墨画。她忽然想起入宫前在家中的日子,每天推开窗也能看到山,虽然不如这里的山高,但那种开阔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
“卫美人,请随奴婢来。”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子迎上来,面容和善,眼角有几道细纹,是甘泉宫的管事嬷嬷,姓周。周嬷嬷行了一礼,侧身引路,“陛下已经吩咐过了,卫美人住在清凉殿,那里冬暖夏凉,最适合养胎。”

清凉殿在甘泉宫的中部,不大,但雅致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不是石榴。卫安夏看着那棵桂花树,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石榴多子,桂花贵气。种树的人大约是有意为之,希望她生下的孩子贵不可言。

“姑娘,这院子好安静。”阿檀打量着四周,压低声音,“比漪澜殿还安静。”

“安静好。”卫安夏走进殿中,在榻边坐下,手抚上小腹,“安静了,宝宝才能好好长大。”

安顿下来之后的日子,比卫安夏预想的要平静得多,也单调得多。每日清晨,她被鸟鸣声唤醒,推开窗户,山风涌进来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。阿檀端来温水伺候她梳洗,张嬷嬷端来早膳——几样小菜、一碗粳米粥、一碟桂花糕。上午,她在院子里散步。清凉殿的院子不大,但种了不少花木,除了桂花树,还有几株茶花、一丛翠竹、一架葡萄。她慢慢地走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走累了就在廊下坐下,看阿檀给花木浇水,看张嬷嬷坐在一旁做针线活。午后,小憩片刻。醒来后,她看书、弹琴、写字。甘泉宫有不少藏书,是历代帝王留下的,卫安夏让周嬷嬷找了几卷感兴趣的,慢慢翻看。傍晚,用过晚膳,她坐在窗前看夕阳,看远处的山峦从青黛色变成深紫色,最后消失在夜幕中。然后,睡觉。

一天又一天,日子像山间的溪水,安静地流淌,没有波澜。

刘彻每隔几日就派人来。有时候是春陀,送来刘彻的亲笔信。信不长,总是几句话——“朕安好,勿念。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有时候是太医院的人,送来安胎药和补品,顺便请脉。张太医每次来都要诊很久,眉头皱起又松开,松开又皱起,最后总是说同一句话:“脉象平稳,胎儿安好,卫美人放心。”有时候是宫中的内侍,送来刘彻赏赐的东西——衣料、首饰、书籍、茶叶,还有一次送来了一篮新鲜的石榴,说是陛下让人从长安城快马加鞭送来的,让卫美人尝尝鲜。

卫安夏看着那篮石榴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漪澜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想起她在树下修剪枝条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月亮门外看她修剪枝条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才入宫不久,他对她还只是好奇和审视。现在,他已经是她孩子的父亲了。

“阿檀,”她拿起一颗石榴,递给阿檀,“剥开,我们尝尝。”

石榴很甜,籽粒饱满,汁水丰盈。卫安夏吃了一颗,又吃了一颗,不知不觉吃掉了大半。阿檀笑着说姑娘胃口好,张嬷嬷也笑着说能吃是福,怀了孕的人就该多吃。

卫安夏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才一个多月,肚子还看不出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,那个小生命在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
甘泉宫的平静日子,被一封来自长安的信打破了。信是卫子夫写的,厚厚一沓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
“夏夏:听说你去了甘泉宫养胎,姐姐心中既高兴又担忧。高兴的是你在那里安全,不用面对后宫的是是非非;担忧的是你一个人在那里,身边没有亲人,会不会觉得孤单?姐姐本来想去甘泉宫看你,但陛下没有准许。姐姐知道规矩,不怪陛下。只是很想你,很想你。”

卫安夏拿着信,看了三遍。第一遍,看内容。第二遍,看字里行间藏着的思念。第三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将每一个笔画都记在心里。

“阿檀,笔墨伺候。”

她铺开一张帛纸,提起笔,给姐姐写回信。

“姐姐:见字如面。我在甘泉宫一切都好,这里山清水秀,气候宜人,比在宫里舒服多了。宝宝也很好,张太医说脉象平稳。姐姐不用担心我,也不用担心宝宝。我会照顾好自己,也会照顾好宝宝。姐姐在家中也要照顾好自己,多吃点饭,别总瘦着。”

她写完之后,看了一遍,在末尾加了一句——“姐姐,这里的桂花树开花了,很香。”

她将帛纸折好,放进信封,交给阿檀。“明日让人送去给姐姐。”

入夜,卫安夏一个人坐在窗前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她身上,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安详。手抚着小腹,那里的隆起还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能感觉到,有一个生命在那里慢慢地、一点点地长大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今天没有来信。他一定很忙。但你不用担心,他不来,娘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
窗外,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细碎的花朵飘落,落在青石地面上,无声无息。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,甜而不腻,让人心安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卫安夏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。从平坦到微微隆起,从微微隆起到明显凸起,从明显凸起到圆润饱满。每一周都不一样,每一天都不一样。她每天都会站在铜镜前,看一看自己的肚子,和肚子里的宝宝说几句话。

“宝宝,今天你又大了一点点。”

“宝宝,今天娘喝了你父皇送来的燕窝粥,很好喝。”

“宝宝,今天你父皇来信了,说他很想我们。”

她不知道宝宝能不能听到,但她想跟它说话。从它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跟它说话,让它知道,它有一个爱它的母亲,有一个虽然不在身边但心系着它的父亲。

刘彻每隔半个月来一次甘泉宫。不是坐马车来,是骑马。从长安到甘泉宫,骑马要大半日,他清晨出发,午后到,住一晚,第二天清晨又骑马回去。每一次来,他的眼下青黑都更深一些,脸上的疲惫也更重一些,但看到卫安夏的那一刻,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眼睛里会亮起光。

那一日,刘彻又来了。他走进清凉殿的时候,卫安夏正在院子里散步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淡青色深衣,腰间系着一条宽松的丝绦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圆滚滚的,像揣了一个小西瓜。

“陛下。”她看到他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朝他走过去。

刘彻大步迎上来,扶住她的手臂,不让她多走。“别动,朕过来。”

卫安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骑射服,风尘仆仆,脸上有被风吹出的红痕。她伸出手,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。

“陛下又骑马来的?不是说了坐车来吗?骑马颠簸,您腰不好。”

刘彻握住她的手,低头看着她的肚子。那里圆滚滚的,把他和她的孩子装在里面。他伸出手,轻轻覆上她的肚子,掌心温热,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。

“他又大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卫安夏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,“张太医说,宝宝长得很好,比同月份的胎儿大一些。”

刘彻弯下腰,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卫安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个动作,他每次来都会做。贴上去,听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,说一句“朕听到了”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,因为宝宝还太小,不会有动静。但她没有问他,只是每次都会笑。

“朕听到了。”刘彻直起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他在叫父皇。”

卫安夏忍不住笑出了声。“陛下,宝宝才两个多月,还不会叫父皇。”

“朕听到了。”刘彻固执地重复了一遍,然后牵起她的手,往殿中走,“外面风大,进去。”

卫安夏被他牵着,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很宽,脊背挺得很直,步伐很大,但为了迁就她,放慢了速度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看着那个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男人,在外面是铁血帝王,在朝堂上说一不二,对她,却总是小心翼翼,怕她冷、怕她热、怕她吃不好、怕她睡不好。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,但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告诉她——他在乎她。

夜里,刘彻歇在了清凉殿。卫安夏躺在他怀里,手放在肚子上,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,两个人就这样躺着,谁也不说话。

“陛下,”卫安夏轻声说,“您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您骗人。”卫安夏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下青黑照得格外清晰,“您眼睛下面都是黑的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。“别看了。”

卫安夏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陛下,您不要太累了。朝堂上的事,慢慢处理。我和宝宝等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您下次来,不要再骑马了。坐车来,路上可以睡一会儿。”

刘彻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
窗外的月光洒进殿中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桂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,甜而不腻,让人心安。

甘泉宫的日子,安静而漫长。卫安夏有时候会想起漪澜殿的石榴树,想起在宫里的那些日子——那些紧张、不安、小心翼翼的日子。那时候她每天都要打起精神,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和算计,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能犯错、不能失态、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。现在,她不需要了。在甘泉宫,她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养好胎,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。

这是她入宫以来最放松的日子。不是因为没有烦恼,而是因为烦恼都在长安城里,不在她身边。她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刘彻,交给太医,交给天意。

“宝宝,”她站在窗前,手抚着圆滚滚的肚子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,“等你出生了,娘带你看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