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彻的彻查比卫安夏预想的要快。春陀带人拿住冯保的当夜,冯保就招了。他没有受刑,春陀只是问他,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,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——孙嬷嬷如何找到他,如何给他食盒,如何叮嘱他趁人不注意放进小厨房,如何许诺事后给他升职。他知道的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孙嬷嬷身上。
孙嬷嬷被带到宣室殿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面前是刘彻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她身上,像一座山。她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,见过三代帝王,从来没有怕过谁。但这一夜,她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刘彻看她的眼神。那眼神太冷了,冷到骨子里,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冻住。
“孙嬷嬷,”刘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“朕只问你一次。食盒是谁让你送的?”
孙嬷嬷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在想,怎么说,说什么,说了之后会怎样。她想了很多,但最后她发现,无论她说什么,都逃不过了。
“是奴婢自己的主意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奴婢看不惯卫美人恃宠而骄,想给她一个教训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。“孙嬷嬷,你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了五十年,朕敬你是个老人。但你若以为朕看不出来你在撒谎,你就太小看朕了。”
孙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颤。刘彻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朕再问你一次。是谁让你做的?”
孙嬷嬷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她知道,如果她不说,她和她背后的人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。
“是……是皇后娘娘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春陀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刘彻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。
陈阿娇。
春陀带着人去了椒房殿。刘彻一个人站在宣室殿的窗前,看着窗外那轮明月。月光洒在琉璃瓦上,清冷而寂寥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母亲告诉他,阿娇会是他的皇后。他说“若得阿娇为妇,当金屋贮之”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爱,他只是觉得阿娇姐姐对他很好,会给他糖吃,会陪他玩。后来他长大了,知道了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爱,但他对阿娇,始终没有那种感觉。不是她不好,是她的好,不是他想要的那种。
他想要的是什么?以前他不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。卫安夏就是那个人。而陈阿娇,差点毁了她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带到。”春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彻转过身。陈阿娇站在殿门口,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深衣,头发没有梳,散在身后,脸上没有脂粉,素面朝天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,也脆弱了许多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刘彻说。
春陀带着殿中所有人退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宣室殿里只剩下刘彻和陈阿娇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但陈阿娇觉得,那距离比天堑还远。
“是你做的吗?”刘彻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陈阿娇看着他。她认识他二十多年了,从来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冷冰冰的、让人心寒的陌生。他看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是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
陈阿娇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温度。“为什么?陛下问臣妾为什么?”她一步一步走向他,脚步很轻,像是在梦游,“臣妾嫁给陛下十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陛下的后宫,臣妾替你管着,替你挡着,替你背了多少骂名。可陛下呢?陛下眼里从来没有臣妾。从前没有,现在更没有。”
她在刘彻面前站定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她想哭,但她忍住了。
“卫安夏入宫不到一个月,陛下就让她坐了臣妾的位置。春猎,那是臣妾的位置。宣室殿留宿,那是臣妾的位置。陛下替她传信、让她哥哥入宫、把臣妾的赏赐当垃圾——陛下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告诉整个后宫,皇后不重要了,皇后是个摆设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咬着唇,不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臣妾是皇后。臣妾不能被一个歌女的妹妹踩在脚下。”
刘彻看着她。她的眼泪在烛光中闪着光,倔强地不肯落下。他认识她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她哭。她是窦太后的外孙女,是馆陶公主的女儿,是汉朝的皇后。她从小学的就是不能哭,不能输,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。所以他理解她的愤怒,理解她的不甘,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。但理解,不代表原谅。
“阿娇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皇后,是阿娇。陈阿娇的身体猛地一颤,这个名字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。
“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废你。你是皇后,永远是皇后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一种叹息,“但卫安夏,是朕要护的人。她肚子里的孩子,是朕的骨肉。你动她,就是动朕。”
陈阿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无声地,一串一串地,顺着脸颊滑落。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“朕不废你。但朕要你记住——这是最后一次。再有下次,朕不会留情。”
刘彻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“你回去吧。”
陈阿娇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向殿门。她的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,臣妾恨你。”
殿门关上了。刘彻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轮明月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无可奈何的悲伤。
阿娇,朕知道。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李世民看着刘彻和陈阿娇对峙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没有废她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是窦太后的外孙女,是馆陶公主的女儿。废了她,等于和整个窦氏翻脸。刘彻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。”
“但他说了,‘这是最后一次’。”李世民看着刘彻那张疲惫的脸,“他给她留了体面,但也划清了界限。从今以后,陈阿娇只是皇后,不是他的妻子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和陈阿娇对峙的画面,心里很复杂。阿娇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看着她从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,长成如今这个冷冰冰的皇后。他知道她不是坏人,她只是太骄傲了,骄傲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没有废她,是对的。”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天幕上。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陈阿娇走出宣室殿时那个孤独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了曾祖母卫子夫。曾祖母和陈阿娇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。陈阿娇骄傲,宁折不弯;曾祖母温柔,逆来顺受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在刘彻那里,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。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得到了。替您,也替陈阿娇。”
叶罗丽仙境,天幕前。
王默看着陈阿娇哭着走出宣室殿的画面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“她好可怜……”
陈思思想了想,说:“她可怜,但她做错了事。可怜和做错事,不矛盾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刘彻没有废她,是明智的选择。但他说的‘这是最后一次’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从今以后,陈阿娇在他心里,只是皇后。”
罗丽飘在空中,看着天幕上刘彻独自站在窗前的背影,轻声说:“他也很累。他不想伤害任何人,但他必须保护他在乎的人。”
孔雀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帝王。不能随心所欲,不能感情用事。每一步都要权衡利弊,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后果。”
孙嬷嬷被逐出了宫。冯保被调去了冷宫当差,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出来。陈阿娇没有被废,但从那一夜起,她再也没有踏出过椒房殿。
消息传到漪澜殿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卫安夏坐在窗前,手抚着小腹,听着张嬷嬷的禀报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没有高兴,没有释然,没有如释重负。她只是觉得,有些悲哀。陈阿娇是皇后,是刘彻的表姐,是窦太后的外孙女。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对付自己,但她选择了最蠢的一种——在安胎药里下红花。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,这是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女人,在绝望中做出来的蠢事。
“张嬷嬷,”她开口,“皇后娘娘那边,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“听说皇后娘娘把自己关在椒房殿,谁也不见。连太皇太后派人去问安,都被挡了回来。”
卫安夏沉默了片刻。“送一些点心过去。不用多,几样清淡的就好。就说——臣妾知道皇后娘娘心情不好,请皇后娘娘保重凤体。”
张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姑娘的用意,点了点头,退下了。阿檀不解,问卫安夏:“姑娘,皇后娘娘害您,您还给她送点心?”
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她害我,是她的事。我给她送点心,是我的事。她是皇后,我是美人。不管她对不对,我都不能失礼。”
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李世民看着卫安夏让张嬷嬷给陈阿娇送点心的画面,沉默了片刻。“这个姑娘,比她看起来要大度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不是大度,是聪明。她知道陈阿娇是皇后,是窦太后的外孙女,是刘彻不能废的人。与其和她为敌,不如以礼相待。礼数到了,陈阿娇就算想再动手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这孩子,比她姐姐会做人。”
这一日傍晚,刘彻来了漪澜殿。他走进殿中的时候,卫安夏正在喝安胎药。看到他进来,她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刘彻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,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卫安夏看着他,他的眼下青黑更深了,显然昨夜没有睡好,“陛下,臣妾有一件事想求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皇后娘娘的事,就到此为止吧。”卫安夏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臣妾不想因为这件事,让陛下和太皇太后之间生出嫌隙。臣妾和宝宝都很好,这就够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很坦荡,看不出任何委屈、怨恨、不甘。她是真的放下了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卫安夏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只想好好养胎,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刘彻反握住她的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卫安夏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快,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不要太累了。朝堂上的事,慢慢处理。臣妾和宝宝等您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石榴树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火红的花瓣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。两个人相拥而坐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一刻的宁静。
几天后,春陀带着圣旨来了漪澜殿。
“卫美人接旨——”春陀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。
卫安夏跪下。春陀念了一大段,她只听清了几个关键词——甘泉宫、静养、护胎。刘彻让她去甘泉宫静养。甘泉宫在长安城外,是历代帝王的避暑行宫,山清水秀,气候宜人,是养胎的好地方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甘泉宫远离皇宫,远离后宫的是非,远离那些想害她的人。他把她送到那里,是为了保护她。
“臣妾谢陛下隆恩。”卫安夏叩首,双手接过圣旨。
春陀扶她起来,笑着说:“卫美人,陛下说了,让您在甘泉宫好好养胎,什么事都不用操心。朝堂上的事,陛下会处理。后宫的事,陛下也会处理。您只需要养好身子,平平安安地把小皇子生下来。”
卫安夏看着手中的圣旨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不是一道圣旨,这是一个男人的保护。他知道她在这宫里有危险,所以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。他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,但他可以给她一个安全的、没有人打扰的地方。
“春陀公公,陛下还有什么话吗?”
春陀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陛下说,让奴婢转告姑娘——‘这是朕第一个孩子,朕要他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’”
卫安夏的眼眶红了。
启程去甘泉宫的那天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马车在宫门口等着,阿檀和张嬷嬷已经收拾好了行装。卫安夏站在漪澜殿的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。火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格外鲜艳,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,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。
“姑娘,该走了。”阿檀走过来,轻声说。
卫安夏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月亮门。她没有回头。因为她知道,她还会回来的。等她生下孩子,她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。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。卫安夏掀开车帘,看着未央宫的宫墙一点一点地后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手抚着小腹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等你长大了,我们再回来。”
甘泉宫,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