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花事件之后的第七日,卫安夏查到了那个送食盒的内侍。
不是她查到的,是张嬷嬷查到的。张嬷嬷在内侍监有个同乡,姓赵,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内侍,在内侍监管着人事档案。张嬷嬷以探望同乡的名义去了几趟,软磨硬泡,终于让老赵松了口,翻出了那日的值勤记录。
记录上显示,那日午后,内侍监确实有一个人穿着深蓝色袍子出去过,理由是“去太医院送文书”。这个人叫冯保,入宫五年,一直在内侍监跑腿,身材瘦削,声音尖细,和茯苓描述的体貌特征完全吻合。
张嬷嬷拿到这个名字后,没有声张,回到漪澜殿才告诉卫安夏。
“冯保。”卫安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将它记在了心里,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内侍监。奴婢打听了,这个人平日里不怎么出众,话不多,老实本分,没人注意到他。”张嬷嬷顿了顿,“但奴婢觉得,越是老实本分的人,越容易被收买。”
卫安夏点了点头。她没有急着去找冯保,也没有告诉刘彻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——证明冯保那日确实来了漪澜殿,证明他送的那只食盒不是太皇太后赏赐的,证明他在药里下了红花。只有证据确凿,才能让幕后之人无处抵赖。
“张嬷嬷,能不能想办法接触一下冯保?”
张嬷嬷想了想,说:“奴婢试试。但不能急,急了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急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都等了七天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大唐,长安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和张嬷嬷对话的画面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她查到了那个人,叫冯保。但她没有急着动手,她在等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在等证据。没有证据,就算抓到冯保,他也可以抵赖,甚至反咬一口说卫安夏诬陷他。有了证据,他就无处可逃了。”
“这个姑娘,比朕想的要沉得住气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有些感慨。这孩子才十五岁,做事却比很多几十岁的人还沉稳。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一步一步来。
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找了一个好姑娘。”
张嬷嬷用了三天时间,终于找到了接触冯保的机会。
冯保每日午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,他喜欢去御花园东北角的假山后面坐着,那里僻静,没人打扰。张嬷嬷选了一个午后,假装去御花园摘花,路过了假山。
冯保正坐在假山后面的石头上发呆,看到张嬷嬷走过来,下意识地站起来,低着头想走。
“冯公公?”张嬷嬷叫住了他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,“巧了,你也在这儿?”
冯保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张嬷嬷。他不认识她,但她叫出了他的名字,说明她认识他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漪澜殿的张嬷嬷。”张嬷嬷笑了笑,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,“我家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,想吃点酸的,我来御花园看看有没有酸枣树。”
冯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漪澜殿。卫美人的地方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张嬷嬷的眼睛。
“冯公公,你在内侍监当差几年了?”张嬷嬷一边摘花一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。
“五……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了,不算短了。怎么还在跑腿?”张嬷嬷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,“像你这种老实本分的人,在这宫里头,升得慢。”
冯保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衣角。
张嬷嬷叹了口气:“我家姑娘心善,经常说,这宫里头最苦的就是你们这些跑腿的。活儿重,赏钱少,出了事还要背锅。”
冯保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张嬷嬷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“我该回去了,姑娘还等着喝汤呢。”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冯保,“冯公公,我家姑娘说,做人要留条后路。有些事,不是你想做,是有人逼你做。但做了之后,后果是你自己扛。”
冯保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张嬷嬷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她没有问冯保任何关于食盒、红花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提。她只是说了几句话,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,但这些话像种子一样,种在了冯保心里。
大唐,长安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张嬷嬷和冯保对话的画面,忍不住赞了一句:“这个张嬷嬷,是个人才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没有问冯保任何问题,没有提食盒,没有提红花,只是说了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。但这些话,会让冯保自己想很多。”
“她说的那句‘有些事,不是你想做,是有人逼你做。但做了之后,后果是你自己扛’,这是在告诉冯保——我知道你做了什么,但我不点破。你自己掂量掂量,是继续替人卖命,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张嬷嬷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这个嬷嬷,跟卫安夏一样聪明。什么样的人,养什么样的手下。
张嬷嬷回到漪澜殿,将冯保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卫安夏。
卫安夏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他心虚了。”
“是。”张嬷嬷点头,“奴婢提到漪澜殿的时候,他的脸色变了。奴婢说‘有些事不是你想做,是有人逼你做’的时候,他的脸白得像纸。”
“他还会再来的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如果他聪明,他会来找我们。如果不聪明,他会被灭口。”
张嬷嬷心中一凛。“姑娘觉得,幕后之人会灭口?”
“会。”卫安夏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,“冯保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幕后之人不会留活口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?”
“不。”卫安夏摇了摇头,“我们等他来找我们。他来找我们,说明他选择了活路。我们去抓他,他可能会害怕,可能会反咬一口。”
张嬷嬷点了点头,退下了。卫安夏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抚着小腹。她在想,那个幕后之人什么时候会对冯保动手。也许很快,也许已经动手了。她只能等。
夜深了,刘彻没有来。春陀传了话,说匈奴犯边的军报又来了,陛下在宣室殿和众大臣商议军务,让卫美人早点歇息。
卫安夏应了一声,让阿檀替她卸妆更衣,早早上了榻。她躺在榻上,手抚着小腹,眼睛望着帷帐的顶部,怎么也睡不着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娘在等一个人。等到了,就能找到想害我们的人了。你要保佑娘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。
第二日清晨,卫安夏刚起床,张嬷嬷就匆匆走了进来。
“姑娘,冯保来了。”
卫安夏正在梳头,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。“在哪里?”
“在月亮门外。天没亮就来了,一直站着,不敢进来。奴婢看到他,让他进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冯保被带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他跪在卫安夏面前,低着头,身子在发抖。
“卫……卫美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挣扎。
卫安夏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冯公公,你不用怕。有什么话,慢慢说。”
冯保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平静。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。
“卫美人,奴婢……奴婢对不起您……”
他供出了幕后之人。
不是陈阿娇。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孙嬷嬷。
孙嬷嬷是窦太后的心腹,跟随窦太后几十年,在这宫里辈分极高。她找到冯保,给了他一只食盒,让他送去漪澜殿,说是太皇太后赏赐的补品。冯保不知道食盒里是什么,他只是跑腿的。后来他听说了卫美人药里被下红花的事,才知道自己送的那只食盒是用来转移视线的。
“孙嬷嬷说,食盒是太皇太后赏赐的,让奴婢送去漪澜殿,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放在小厨房。”冯保跪在地上,涕泪横流,“奴婢不知道食盒里有什么,真的不知道。奴婢只是跑腿的……”
卫安夏沉默了很久。孙嬷嬷。窦太后的人。不,不是窦太后。窦太后不会做这种事。她要对付卫安夏,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。她是太皇太后,一句话就能让卫安夏难受,不需要在药里下红花。是孙嬷嬷自己的主意?还是有人收买了孙嬷嬷?
“冯公公,孙嬷嬷给你什么好处?”
冯保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她……她答应让奴婢升职,不用再跑腿……”
卫安夏看着他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悲哀。一个跑腿的内侍,为了升职,被人利用,做了害人的帮凶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,他送的那只食盒,差点害死一条命。
“冯公公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
冯保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光。他咬了咬牙,点头。“奴婢愿意。”
大唐,长安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冯保供出孙嬷嬷的画面,眉头紧皱。“孙嬷嬷。窦太后的人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但窦太后应该不知情。她要对付卫安夏,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。她是太皇太后,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手段。这件事,要么是孙嬷嬷自作主张,要么是有人收买了孙嬷嬷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,卫安夏都麻烦了。孙嬷嬷是窦太后的心腹,动她就等于动窦太后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有些复杂。孙嬷嬷是他母亲的人。他在位的时候,孙嬷嬷就已经在母亲身边伺候了。那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嬷嬷,他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。
“母亲,”他轻声说,“是你吗?”
漪澜殿里,卫安夏让张嬷嬷送走了冯保,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阿檀端了茶来,她没喝。张嬷嬷端了点心来,她没吃。她只是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一言不发。
孙嬷嬷。窦太后的人。这件事如果是窦太后授意的,那她就不能轻举妄动。太皇太后不是她能对抗的。如果不是窦太后授意的,那孙嬷嬷为什么要害她?是有人收买了她?还是她自己的主意?
“姑娘,”张嬷嬷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卫安夏沉默了片刻。“先不急。等见了陛下再说。”
“姑娘要告诉陛下?”
“嗯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有了人证,可以说了。”
傍晚时分,刘彻来了。他走进漪澜殿的时候,面色疲惫,眼下青黑,显然又是一夜没睡。卫安夏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心疼,但她没有急着说冯保的事,先让他坐下,端了一碗汤给他。
“陛下先喝碗汤暖暖胃。”
刘彻接过汤碗,喝了几口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卫安夏在他对面坐下,安静地看着他喝汤。等他喝完,放下碗,她才开口。
“陛下,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光。他放下碗,靠坐在椅背上。“说。”
卫安夏将红花事件、冯保、孙嬷嬷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她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夸大其词,只是陈述事实,像在读一份奏章。刘彻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。
“人证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在张嬷嬷那里。陛下若要见,臣妾让人去叫。”
“不用。”刘彻站起身来,“朕让人去查。你好好养胎,不用管这些。”
卫安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陛下,孙嬷嬷是太皇太后的人。查她,会不会……”
“朕说了,你好好养胎,不用管这些。”刘彻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。
卫安夏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在替她扛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刘彻走出漪澜殿的时候,春陀跟在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陛下的脸色很难看,不是愤怒,是一种压抑的、即将爆发的阴沉。
“春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孙嬷嬷。暗中查。不要惊动太皇太后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刘彻站在月亮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漪澜殿。殿中的灯还亮着,卫安夏坐在窗前,手抚着小腹。他看着那个剪影,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,又慢慢攥紧。
不管是谁,敢动他的人,都要付出代价。
大唐,长安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走出漪澜殿的画面,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要动手了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孙嬷嬷是窦太后的人,查她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。但刘彻不怕,因为卫安夏和他的孩子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走出漪澜殿的背影,心里有些复杂。他想对刘彻说,查清楚再动手,不要冤枉了母亲。但他知道,刘彻不会听他的。这个儿子,从来不会听任何人的话。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
刘询看着天幕上刘彻说“朕让人去查”的画面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他想起曾祖母卫子夫被人害的时候,刘彻也查了,但没有查到凶手。不是查不到,是没有用心查。因为曾祖母在他心里,不够重要。
可卫安夏不一样。她在他心里,够重要。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,替您得到了您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”
夜深了,漪澜殿的灯还亮着。卫安夏没有睡,她坐在窗前,手抚着小腹,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。月光洒在花瓣上,将那些火红的花朵染成了银白色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替娘去查了。他会查到真相的。”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飘落,落在青石地面上,无声无息。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卫安夏的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。那个小生命还很小,小到没有任何感觉,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