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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喜脉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五日,未央宫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。说不大,是因为没有闹出人命;说不小,是因为这场风波的矛头直指卫安夏——有人在她每日服用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。张太医每日清晨来漪澜殿请脉,开方,阿檀拿着方子去太医院抓药,回来后在漪澜殿的小厨房里煎。这套流程从卫安夏确认怀孕那天起就一直如此,从未出过差错。

这一日清晨,阿檀照例在小厨房煎药。药壶放在炉上,文火慢煎,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厨房。阿檀守在炉边,寸步不离——张嬷嬷交代过,姑娘的药,从抓回来到煎好入口,不能离开视线。可人有三急,阿檀内急难忍,犹豫了一下,叫来一个叫茯苓的小宫女看着火,自己匆匆跑了出去。

茯苓是漪澜殿洒扫的粗使宫女,入宫三年,一直勤勤恳恳,从未出过差错。阿檀让她看着火,她便老老实实地站在炉边,眼睛盯着药壶。可就在阿檀离开的那一小会儿,有人来了。那人穿着内侍的袍子,低着头,看不清脸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茯苓还没反应过来,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,将食盒塞进她手里,说了一句“太皇太后赏赐的补品,趁热送进去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茯苓愣愣地捧着食盒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阿檀回来了,看见茯苓手里多了一个食盒,问了一句:“谁送的?”茯苓说:“太皇太后身边的人,送完就走了。”阿檀接过食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盅燕窝,品相极好,确实像是太皇太后的手笔。她没有多想,将食盒放在一旁,继续守着药炉。

药煎好了。阿檀将药汁滤进碗里,端着药碗,走进殿中。卫安夏正坐在窗前看书,晨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,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,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。

“姑娘,药好了。”阿檀将药碗放在案几上。

卫安夏放下书,端起药碗。碗中的药汁浓黑,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。她皱了皱眉,正要喝下去,手却忽然顿住了。不对。这气味不对。她前世读过不少中医典籍,入宫后又跟着张太医学了辨识药材的知识,虽然算不上精通,但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。这碗药的气味比往日多了一丝甜腻,不是蜂蜜的甜,是一种更浓、更腻、带着一点腥气的甜。

“阿檀。”她放下药碗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不对劲的人。

“在呢,姑娘。”

“今日抓药,有没有换过方子?”

“没有。张太医的方子没变,奴婢照方抓的药。”阿檀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碗药,不明所以,“姑娘,怎么了?”

卫安夏没有回答。她用勺子舀起一点药汁,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。没错,多了一股甜腻的气味。这不该出现在安胎药里。安胎药的味道应该是苦中带涩,回甘是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。而这碗药的甜味太浓了,浓到不正常。

“把张太医请来。”卫安夏放下勺子,语气依旧平静,“就说我身子不适,请他即刻来。”

阿檀看到姑娘的脸色,知道事情不对劲,转身就跑出了殿门。张太医来得很快。他走进漪澜殿的时候,额头上有汗,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卫安夏没有多说什么,直接将那碗药推到他面前。

“张太医,您看看这碗药。”

张太医端起药碗,先看了看颜色,眉头微皱;然后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了;最后他伸出食指,蘸了一点药汁,放进嘴里尝了尝。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变得煞白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“卫美人,这碗药不能喝。”他放下药碗,声音发紧,“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。”

“加什么了?”

张太医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红花。量不大,但若连续服用几日,足以……足以让胎儿不保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阿檀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张嬷嬷站在一旁,手指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卫安夏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早就猜到了。从闻到那股甜腻气味的那一刻起,她就猜到了。红花,活血化瘀,孕妇禁用。有人想让她落胎。

“张太医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碗药,除了您和我,还有谁知道?”

“臣……”张太医犹豫了一下,“臣不敢声张。”

“那就不要声张。”卫安夏端起那碗药,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。药汁渗入泥土,很快消失不见,只留下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
“劳烦您重新开一副药,今日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
张太医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敬佩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他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,见过太多妃嫔在得知有人害自己时惊慌失措、大哭大闹。可这个十五岁的姑娘,不哭不闹,不慌不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臣明白。”张太医行了一礼,重新开了方子,亲自去太医院抓了药,又亲自看着药煎好,才端进殿中。

卫安夏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,然后将空碗递给阿檀。她放下碗,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。火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格外鲜艳,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,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。

有人在她的药里动手脚。是谁?陈阿娇?还是别人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只要她肚子里还怀着这个孩子,就会有人想让她落胎。

“张嬷嬷,”她开口,“今日除了阿檀,还有谁进过小厨房?”

张嬷嬷想了想,说:“茯苓进去过。阿檀说内急,让她看了一会儿火。”

“把茯苓叫来。”

茯苓被叫进来的时候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跪在卫安夏面前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
“茯苓,今日你在小厨房看火的时候,有没有人来过?”

茯苓想了想,说:“有。一个内侍,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低着头,奴婢没看清脸。他送了一只食盒来,说是太皇太后赏赐的补品,让奴婢趁热送进来。”

卫安夏看了一眼阿檀。阿檀连忙说:“食盒奴婢看了,里面是燕窝,品相很好,像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东西。奴婢收在厨房了,还没来得及查验。”

“食盒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拿来。”

阿檀跑去厨房,将那只食盒捧了过来。卫安夏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盅燕窝,品相确实很好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她将食盒递给张太医。

“您看看。”

张太医接过食盒,仔细检查了一番,又将燕窝倒出来,用银针探了探,银针没有变色。他闻了闻,尝了尝,摇了摇头。“燕窝没有问题。”

卫安夏沉默了片刻。食盒没有问题,送食盒的人有问题。那个内侍说自己是太皇太后的人,但他是不是真的是太皇太后的人,谁也不知道。他用太皇太后的名义送食盒来,是为了转移视线——如果出了事,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太皇太后身上,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躲在暗处,安然无恙。

“茯苓,那个人长什么样?你还记得吗?”

茯苓跪在地上,努力回忆:“他……他低着头,奴婢没看清脸。个子不高,瘦瘦的,声音有点尖。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。”

卫安夏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今日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起。”

茯苓磕了个头,退出了殿外。

阿檀关上门,转过身,眼眶红红的。“姑娘,有人想害您!要不要告诉陛下?”

“不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没有证据,告诉陛下也没有用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卫安夏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,“从现在起,我的药,从抓回来到煎好入口,必须有两个人同时在场。张太医抓药,阿檀煎药,张嬷嬷看着。寸步不离。”

张嬷嬷和阿檀齐齐应了一声。

“还有,”卫安夏顿了顿,“今日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任何人问起,都说药没有问题,是我身子不适请了太医。”

“是。”

大唐,长安。
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将药倒进花盆的画面,眉头紧皱。“有人在她的药里下红花。这是要让她落胎。”

长孙皇后点头,脸色凝重。“她处理得很好。没有声张,没有慌乱,没有去找刘彻哭诉。她知道没有证据,哭诉也没有用。她选择了暂时隐忍。”

“她能忍多久?”

“不需要忍多久。”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“她只需要忍到找到证据。或者忍到那个想害她的人露出马脚。”
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平静处理药中红花事件的画面,心里既欣慰又心疼。欣慰的是这孩子够冷静,够聪明,没有在危险面前乱了阵脚;心疼的是她才十五岁,就要面对这种你死我活的暗算。

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有人要害她吗?你能不能保护好她?”
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

刘询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倒药进花盆的画面,手指攥紧了窗框。红花。有人在她药里下红花。这和前世曾祖母卫子夫怀刘据时遇到的暗算如出一辙。当年也有人曾在曾祖母的安胎药里做手脚,曾祖母发现后,哭着去找刘彻。刘彻查了,没查到凶手,最后不了了之。

可卫安夏没有哭,没有去找刘彻,她只是平静地将药倒掉,重新煎一碗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过她的日子。

“曾叔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比我曾祖母坚强。”

叶罗丽仙境,天幕前。

王默看着卫安夏平静处理药中红花事件的画面,急得直跺脚:“她怎么不去找皇帝啊!有人要害她啊!”

陈思思想了想,说:“没有证据,去找皇帝也没有用。皇帝可以查,但查不到凶手的话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她现在选择不动声色,是对的。”
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那个送食盒的内侍是关键。他说自己是太皇太后的人,但他不一定是。他可能是在嫁祸太皇太后。”

罗丽飘在空中,看着天幕中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轻声说:“她在隐忍。她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。她要等,等那个想害她的人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
孔雀叹了口气:“这种隐忍,很累。”

夜幕降临,漪澜殿的灯亮了起来。刘彻来了,他走进殿中的时候,卫安夏正坐在窗前看书。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今日身子如何?”刘彻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阿檀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

“很好。”卫安夏放下书,看着他,“张太医说脉象很稳,宝宝也很好。”

刘彻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面颊红润,眼中有光。他放心了一些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
“陛下,”卫安夏忽然开口,“如果有人想害臣妾,臣妾该怎么办?”

刘彻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想害你?”

“臣妾不知道。臣妾只是问,如果。”

刘彻放下茶杯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他看了片刻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告诉朕。”他说,“不管是谁,朕都会查。”

卫安夏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审视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认真的、笃定的、让人安心的光。
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。

她没有告诉他红花的事。因为没有证据。她不想让他为难,也不想打草惊蛇。她会自己查,暗中查,等找到了证据,再告诉他。到时候,就没有人能抵赖了。
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卫安夏靠在刘彻怀里,手放在小腹上,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会保护臣妾和宝宝的,对吗?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,用行动回答了她。

深夜,漪澜殿的灯熄灭了。卫安夏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,望着帷帐的顶部。她在想今日的事。那个送食盒的内侍,穿着深蓝色袍子,瘦瘦的,声音有点尖。这个人一定不是太皇太后的人。太皇太后的人不会用太皇太后的名义送食盒,因为太皇太后赏赐东西,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,不需要偷偷摸摸。

那么,他是谁的人?皇后的人?还是别的什么人的?她不知道。但她会查。

“张嬷嬷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“奴婢在。”张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。

“明日开始,留意宫里所有穿深蓝色袍子的内侍。瘦的,声音尖的。”

张嬷嬷沉默了片刻,然后应了一声:“奴婢明白。”

黑暗中,卫安夏的手抚上小腹。玉佩温热,像是在对她说:别怕,我在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飘落,无声无息。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,有人在明处安之若素。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