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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喜脉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日,漪澜殿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了。不是刘彻,是各路来送贺礼的人——太皇太后的、太后的、各宫妃嫔的、世家贵戚夫人的。礼单写了一长串,阿檀念得口干舌燥,卫安夏听得耳朵起茧。她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来贺喜的,是来探虚实的。她的肚子是真还是假?她的人是真镇定还是装镇定?她的恩宠是真牢固还是纸老虎?每一个人都想从她的表情、她的语气、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中找到答案。

她没有给任何人答案。对谁都是淡淡的——接过礼单,道一声谢,让人上茶,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,然后送客。不热情,不冷淡,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。这种态度,让来探虚实的人无从下手。

这一日午后,椒房殿的春兰来了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,手里捧着几只锦盒。春兰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恭敬但不失威仪——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,代表的是皇后的脸面。

“卫美人,皇后娘娘听闻您有孕,特命奴婢送来这些补品,请卫美人笑纳。”春兰行了一礼,语气恭敬,但那种恭敬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卫安夏看出来了,但她没有在意,只是微微点头:“多谢皇后娘娘。春兰姑娘辛苦了,坐下喝杯茶?”

“不了,皇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。”春兰直起身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卫安夏的脸、她的肚子、她身后的阿檀和张嬷嬷,然后收回来,“皇后娘娘说,卫美人年轻,第一次有孕,许多事不懂。若有需要,尽管去椒房殿请教。”

卫安夏听出了这话里的两层意思——一层是示好,皇后在向你示好,你应该感恩戴德;另一层是警告,你年轻不懂事,别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,皇后才是后宫之主。她垂下眼帘,微微欠身:“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怀。若有不懂之处,定去请教。”

春兰盯着她看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她是真心还是假意,然后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小宫女退出了漪澜殿。阿檀送她们出去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
“姑娘,皇后娘娘这哪里是送补品,分明是来探您的底的。那个春兰,眼睛跟刀子似的,从上到下把您刮了一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所以我没有让她看出任何东西。”

阿檀不解:“您什么都没做,她怎么能看出东西?”

“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,她才看不出。”卫安夏放下茶杯,嘴角弯了一下,“她来之前,一定以为我会诚惶诚恐、感恩戴德,或者紧张不安、手足无措。我都没有,她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回去就没法跟皇后复命。”

阿檀恍然,又问:“那皇后娘娘以后还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卫安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,“但不是现在。她会等,等我犯错。”

椒房殿里,春兰正在向陈阿娇复命。陈阿娇坐在凤榻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听完了春兰的禀报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她什么反应?”

“回娘娘,卫美人很平静。没有诚惶诚恐,也没有紧张不安。道了谢,上了茶,问了奴婢要不要坐下喝杯茶。奴婢说不喝,她也没有强留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奴婢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”

陈阿娇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“看不出她在想什么”,这就是问题。一个人如果让你看出了她的想法,你就知道怎么对付她。一个人如果让你看不出她的想法,你就无从下手。卫安夏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想法,说明她比陈阿娇想象的更聪明,也更难对付。

“继续盯着。”陈阿娇说,“她不可能永远不犯错。”

“是。”

春兰退下了。陈阿娇一个人坐在凤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发抖。

“卫安夏,”她轻声说,“你越完美,我就越要找到你的破绽。”

长信宫里,窦太后也在听禀报。老嬷嬷将漪澜殿这几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谁来送了礼,谁说了什么话,卫安夏如何应对,事无巨细。窦太后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这个卫美人,比哀家想的要稳。”

老嬷嬷不解:“太皇太后怎么看出她稳的?”

“她对谁都一样。太后来的人,她这样。皇后的人来,她也这样。哀家的人来,她还是这样。”窦太后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不因为对方身份高低而改变态度,这种人最难对付。因为她的心是定的,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
老嬷嬷点头称是。窦太后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“再看看,”她轻声说,“等她肚子大起来,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稳。”

永寿宫里,王娡正在和身边的宫女下棋。她手执白子,落子很慢,每一步都想很久。

“太后,卫美人那边……”宫女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皇后娘娘派人去送了补品,太皇太后也派人去问了安。各宫的妃嫔、世家贵戚的夫人,都送了礼。漪澜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”

王娡手中的白子落下,落在棋盘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位置。“她们去探虚实,探到了什么?”

“听说什么都没探到。卫美人很平静,对谁都一样,不冷不热。”

王娡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带着一丝满意。“这个姑娘,比哀家想的要聪明。在这宫里头,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,是自己不稳。她稳得住,就能活。”

宫女点头,又问:“太后,您不去看看她?”

“不去。”王娡拿起一颗黑子,在指间转了转,“哀家去了,她就得打起精神应对。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,不是应酬。等过些日子,她身子稳了,哀家再去不迟。”

卫安夏不知道自己成了整个后宫的话题。她只知道,她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。所以当刘彻下旨让太医院院首张太医专门负责她的安胎事宜,并派了一队甲士守在漪澜殿门口时,她没有推辞,也没有说“陛下太费心了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她只是说了一句:“臣妾谢陛下。”因为她确实需要这些——张太医的医术,甲士的保护。她的肚子里是汉室的血脉,是刘彻的长子或长女,她不能让它有任何闪失。

刘彻这几日来得更勤了。以前是每天来,现在是每天来两次——中午一次,傍晚一次。中午来,是为了看她吃午饭,确认她有好好吃饭;傍晚来,是为了陪她用晚膳,然后在她那里歇息。有时候他会在漪澜殿批奏章,卫安夏在一旁看书,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什么都不说,但都知道对方在。

这种默契,是从她怀孕之后才开始有的。不是刻意培养的,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。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,他对她的感情从“喜欢”变成了“牵挂”。不是喜欢不重要了,是牵挂更深了。

这一日傍晚,刘彻走进漪澜殿的时候,卫安夏正在喝安胎药。药很苦,苦得她直皱眉,但她没有停,一口气喝完了整碗,将空碗递给阿檀。

“苦不苦?”刘彻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皱起的眉头。

“苦。”卫安夏接过阿檀递来的蜜饯,放进嘴里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“但良药苦口。”

刘彻看着她吃蜜饯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朕让人找了些上等的蜂蜜,明日送来。下次喝药,兑一点蜂蜜,就没那么苦了。”

卫安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。“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怕苦?”

“你每次喝药都皱眉。”刘彻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朕又不瞎。”

卫安夏看着他的侧脸,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她在那一句“朕又不瞎”里,听出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在意。他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妃嫔才注意到这些,是因为他是真的在看她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对臣妾这么好,臣妾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。”

刘彻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“不用报答。”他说,“你好好养胎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
窗外,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晃,火红的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青石地面上,无声无息。卫安夏看着那些花瓣,手抚上小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
大唐,长安。
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和卫安夏相对而坐的画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这个刘彻,比他看起来要细心。连她喝药皱眉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。”

长孙皇后点头:“真正的在意,不是送多少礼物、说多少好话,是注意到对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小事。她皱眉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,但他看到了,还记住了。”

“所以朕说,这个姑娘,是刘彻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”
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说“朕又不瞎”的画面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臭小子,说话还是这么别扭。明明是在乎,非要用这种语气说出来。“不过,”他轻声说,“能说出口,已经是进步了。”
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
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刘彻说“朕又不瞎”的画面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他想起曾祖母卫子夫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陛下从来不会注意我皱眉。他连我哭了都看不见。”曾祖母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刘询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心酸。

刘彻看不到曾祖母的眼泪,但他看到了卫安夏皱眉。这说明不是他不会看,是他在乎的人才能进入他的视线。
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,在他的视线里。”

叶罗丽仙境,天幕上。

画面切换到了漪澜殿的院子里,阿檀正在石榴树下扫花瓣。张嬷嬷从殿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外衣,披在阿檀肩上。

“张嬷嬷,您说姑娘这一胎,会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阿檀一边扫一边问。

张嬷嬷想了想,说:“皇子公主都好。只要平安生下来,姑娘在宫里的位置就稳了。”

阿檀点头,又问:“那皇后娘娘会不会……”

“嘘——”张嬷嬷捂住她的嘴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这话不能乱说。隔墙有耳。”

阿檀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张嬷嬷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“姑娘是个聪明人,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,少说话,多做事,就是帮姑娘了。”

阿檀用力地点头。
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
李世民看着张嬷嬷和阿檀的对话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连下人都知道皇后会动手,说明陈阿娇的敌意已经不是秘密了。”

长孙皇后点头:“卫安夏也知道。所以她才会那么谨慎,对所有人都淡淡的,不给人任何把柄。”

“她能撑多久?”

“不需要撑多久。”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“她只需要撑到孩子出生。孩子出生了,她的位置就稳了。到时候,就算陈阿娇想动她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
刘启看着天幕上张嬷嬷捂住阿檀嘴的画面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后宫,那些下人们也是这样,背着主子议论纷纷,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掉脑袋。

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的后宫,水太深了。”

夜幕降临,漪澜殿的灯亮了起来。

卫安夏用过晚膳,洗了澡,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坐在铜镜前让阿檀替她擦头发。阿檀用干帕子一点一点地绞着湿发,动作轻柔而耐心。

“姑娘,今日皇后娘娘派人来送补品,您说她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
“不是真心,也不是假意。”卫安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铜镜模糊,映出一张明艳照人的脸,“是试探。她想看看我的反应,我给了她一个没有反应的反应。”

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她以后还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卫安夏接过帕子,自己擦着发尾,“但不是现在。她会等,等我犯错。”

“姑娘不会犯错的。”阿檀笃定地说。

卫安夏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她不是不会犯错,她是不敢犯错。在这个深宫里,一个妃嫔犯错,轻则失宠,重则丧命。她不能失宠,更不能丧命。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。她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,需要她保护。

夜深了,阿檀退出殿外,轻轻带上了门。卫安夏躺回榻上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黑暗中,她的手抚上小腹,玉佩温热,像是在对她说:别怕,我在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有很多人来试探娘。但娘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娘厉害不厉害?”小腹没有任何反应。当然不会有反应,它才一周大,连心跳都还没有。但她还是想跟它说话,从它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跟它说话。让它知道,它有一个爱它的母亲,有一个虽然不常说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证明的父亲。

“宝宝,”她闭上眼睛,“你要好好的。等你出生了,娘给你炖汤喝。”
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
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卫安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手抚着小腹。她在想,再过八个月,她就能见到这个孩子了。会长得像谁?像她,还是像刘彻?她希望像刘彻。因为刘彻的眉眼很好看,虽然那双眼睛总是苍老而疲惫,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,会亮得像星星。

她希望孩子有一双会笑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