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彻书坊开张第三个月,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事——西市那家卖奇书的铺子,又出新书了。
这次不是一本,是连着出了三本续作。《大汉本纪》出了下册,把汉武帝即位至今的朝政得失写得明明白白;《大汉新史》出了续篇,写裴夏昭入宫后如何一步步走到昭仪之位;《虎妈猫爸》出了第二部,这回讲的是孩子长大些了,开始上学堂了,虎妈和猫爸的教育之争升级了——猫爸偷偷带孩子逃学去放风筝,虎妈气得把家里的风筝全烧了。
书坊门前排起了长队。赵简带着三个抄书匠日夜赶工,手都快磨出茧子了,还是供不应求。裴夏昭又雇了五个抄书匠,还是不够。最后她灵机一动,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把书稿分成册,每册不厚,二十来页,卖得便宜些,多的人买得起。
这个办法果然管用。薄册子便宜,街边的贩夫走卒都能买一本带回家看。一时间,长安城里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册"念彻书坊"的薄册,茶馆里聊的是书里的内容,饭铺里议的是书里的人物,连街头玩耍的孩子们都能背出几句"虎妈猫爸"里的对话。
这三本书的影响,比裴夏昭预想的还要大。
首先是《大汉本纪》。这本书流传开后,长安城的读书人圈子分成了两派——一派说"史当如此,不畏不讳",另一派说"尊者讳亲者隐,此书大不敬"。两派在茶馆里争得面红耳赤,差点动手。但吵归吵,书该看还是看,手抄本依然在暗地里流传。
其次是《大汉新史》。这本书的影响更加微妙。因为它写了一个"可能的"大汉,一个更美好、更安宁的大汉。那些读过这本书的人,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念头——如果昭仪娘娘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好,那大汉是不是真的会更好?这个念头没有人说出来,但它在很多人心里生了根。
最后是《虎妈猫爸》。这本书的影响最广,也最温暖。因为它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,不是什么朝堂政事,而是家家户户都会遇到的琐碎日常。长安城里很多年轻的夫妻开始模仿书里的虎妈和猫爸——有人学虎妈严格管教孩子,有人学猫爸偷偷给孩子买糖葫芦。书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反而成了这座城池里最温暖的谈资。
裴夏昭坐在昭阳殿的窗前,听着小莲从宫外带回来的消息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靠在软枕上,一手抚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——她又怀孕了,已经五个月了,这次比前两次怀得更辛苦一些,总是腰酸,脚也肿了,但她精神很好,每天还是坚持写稿。
"小姐,您现在怀着身孕,别太累了。"小莲端来一碗安胎药,担忧地说。
裴夏昭接过药碗,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,然后连忙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"不累。写书又不费体力。"
"费脑子啊!"小莲心疼地给她擦嘴角的药渍。
裴夏昭笑着摇了摇头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,像是在抗议"娘亲你太忙了都不陪我玩"。她轻轻拍了拍肚子,柔声说:"乖,娘亲写完这一章就陪你。"
肚子里又是一脚——不知是同意还是抗议。
这天下午,刘彻来昭阳殿用晚膳。
他进门时,裴夏昭正靠在榻上看书,肚子高高隆起,把衣料撑得紧绷绷的。她看到刘彻进来,放下书想起身行礼,被刘彻按住了。
"躺着别动。"他在她身边坐下,习惯性地伸手覆上她的肚子。
"陛下,您又来了。"裴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,"孩子今天动了七次了,您现在摸,说不定她在睡觉。"
刘彻的手停在她肚子上,安安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。肚子里静悄悄的,确实没有动静。他收回手,目光落在她脸上,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,满意地点了点头:"今天气色不错,小厨房的汤喝了吗?"
"喝了喝了。"裴夏昭连连点头,"臣妾现在每天三大碗汤,都快喝成水缸了。"
刘彻被她逗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"朕不是怕你累着吗?书坊那边的事,你别太操心,让底下人去做就行。"
裴夏昭心中一暖,靠进他怀里,轻声说:"陛下放心,臣妾有分寸的。现在肚子里这个,比前两个都闹腾,臣妾也舍不得累着自己。"
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,嘴角弯了一下:"闹腾好。闹腾的孩子,身体好。"
"陛下净说好听的。"裴夏昭笑着摇头。
晚膳后,刘弗陵被小莲带进来给父皇母后请安。小家伙快三岁了,已经是个跑得飞快、说话利索的小人了。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娘亲高高隆起的肚子,快步跑过来,趴在裴夏昭身边,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上面。
"妹妹今天乖不乖?"他小声问。
裴夏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:"妹妹今天踢了娘亲七次呢。"
刘弗陵一听,眼睛亮了:"那妹妹一定是在练武功!像二舅舅一样!以后妹妹也能骑马射箭了!"
裴夏昭哭笑不得。刘彻则坐在一旁,看着儿子趴在妻子肚子上认真"听武功"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而此时此刻,在裴府,张婉和田英也正各自怀着身孕,坐在灯下聊天。张婉的肚子比田英大一些,已经快临盆了,田英则刚满四个月,身形还不太明显。
"大嫂,那书坊又出新书了,你看了吗?"田英一边剥橘子一边问。
张婉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:"看了。这一册写得真好,写孩子上学堂的事,我看得都想哭了。"
田英沉默了片刻,说:"我觉得那些书,是夏昭妹妹写的。"
张婉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"我也这么觉得。只有她,才写得出来那些故事。"
妯娌二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她们心里都清楚——那个在宫里的小姑子,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而在宣室殿的御案上,三卷书整整齐齐地摆放着。分别是《大汉本纪》上下册、《大汉新史》续篇和《虎妈猫爸》第二部。
刘彻批完奏章,拿起那卷《大汉新史》续篇,翻到写裴夏昭入宫后的那一章。他看着书里那些文字——写她如何调理皇后的身体,如何陪陛下批奏章,如何生下皇子,如何让后宫和睦—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"倒是会写自己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笑意。
苏公公站在一旁,看着陛下翻书翻得入神,心中暗暗感慨:昭仪娘娘这书,怕是连陛下都成了她的书迷了。
这天夜里,裴夏昭在昭阳殿的灯下继续写新稿。
小莲和小月都劝她早点歇息,说怀着身子别熬夜。她嘴上答应着,笔却一直没停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知道娘亲又在熬夜了,踢了好几脚抗议,她不得不停下来,摸了摸肚子,柔声安抚:"好了好了,娘亲写完这一段就睡。"
肚子里安静了,也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承诺。
她低头写着写着,忽然觉得困意上涌,眼皮越来越重。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小憩了片刻。再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衣——是刘彻的大氅,带着他特有的龙涎香气息。
她转头一看,刘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坐在不远处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安静地看着她。
"陛下什么时候来的?"她揉了揉眼睛,声音带着睡意。
"来了一会儿了。"刘彻放下书,走过来,低头看着她案上的书稿,"看到你在写,没打扰你。"
裴夏昭看了看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,又看了看他温柔的目光,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怀孕之后她的情绪特别敏感,动不动就想哭,此时此刻更是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,像装了蜜,又像装了酸梅汤,又甜又酸。
"陛下……"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"又哭了?"刘彻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,"朕来看你,你哭什么?"
"臣妾高兴。"裴夏昭吸了吸鼻子,"高兴陛下对臣妾这么好。"
刘彻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隆起的小腹,目光柔和得像月光。他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,然后牵起她的手,带着她走向内殿。
"今天早点睡。"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"明天朕批完奏章,陪你去看书坊。"
裴夏昭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:"陛下要陪臣妾去看书坊?"
"不然呢?"刘彻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"朕的昭仪开的书坊,朕不去看看,说得过去吗?"
裴夏昭心中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。她握紧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梦里,她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——长安城里那些买了她书的读者们,在茶馆里热烈讨论书中的内容;那些年轻的夫妻们,一边读《虎妈猫爸》一边笑着点头;那些太学的学生们,拿着手抄的《大汉本纪》争得面红耳赤。她还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那些人——李世民、长孙皇后、朱元璋、马皇后、叶罗丽的仙子们——他们也在看着她的书,有人笑,有人叹,有人若有所思。
而在所有人的笑声和议论声中,她听到一个低沉而温暖的声音,轻轻落在她的心尖上——
"写得好,月儿。"
她笑了,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身边人温热的胸膛里,嘴角弯弯的,睡得安稳而踏实。
昭阳殿外,月亮又圆又亮。
而念彻书坊的灯火,还在长安城的夜色中安静地亮着,等待明天的太阳升起,等待新的书架上新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