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夏昭动了那个念头的时候,正坐在昭阳殿的窗前,手里捧着一卷《史记》。
不对,这个时代还没有《史记》。她手里拿的只是一卷普通的汉史竹简,是太史令编撰的官方记录,干巴巴的,冷冰冰的,像一壶放凉了的白水。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,叹了口气。
"小莲,你说这长安城里,有没有卖书的地方?"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小莲正在整理妆奁,闻言想了想,说:"卖书的地方?有啊,东市有几家书铺,卖的都是竹简,偶尔也有帛书。不过小姐,您要看什么书,宫里不是都有吗?"
裴夏昭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她心里想的,不是"看书",而是"出书"。
她前世看过太多好东西了,那些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、经典、小说、趣闻,如果能在这个时代流传开来,该多好?但她不能用自己的名字——一个昭仪出书,像什么话?而且她也不能用宫里的名义,那太招摇了。
她需要一个地方。一个她自己说了算的地方。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把那些她脑子里的故事变成书、让更多人看到的地方。
裴夏昭思来想去好几天,终于下了一个决心——她要开一家书坊。
但她不能自己去买铺面,太扎眼了。她也不能让大哥二哥去,那会连累裴家。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,把铺子弄到手。
机缘出现在半个月后。
那天裴夏昭出宫——刘彻特许她每月可以出宫一次,去裴府看看家人。她从裴府出来,坐着马车经过西市时,无意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西市的一角,有一家铺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绸,门楣上写着"锦绣坊"三个字,但门前冷落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裴夏昭多看了两眼,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锦绣坊,那是一间……面首馆。
她前世是历史学霸,自然知道"面首"是什么——以色侍人的年轻男子。西汉时期,长安城确实有这样的场所,虽然上不了台面,但存在已久。
她盯着那间铺面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"小莲,停车。"她放下车帘,声音平静但心跳飞快。
小莲不明所以地让车夫停下。裴夏昭从车上下来,站在那间铺面前,打量了一番。门面不小,上下两层,虽有些陈旧但格局很好,改成书坊绰绰有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一个时辰后,裴夏昭从那间铺面里出来时,手里捏着一纸地契。
小莲跟在她身后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她亲眼看着自家小姐走进那间……那间地方,和那里的老板说了一会儿话,然后老板就欢天喜地地签了转让契约,把整间铺子都卖给了小姐,价格还低得离谱。
"小姐,您……您买了那个地方?"小莲的声音都在抖。
裴夏昭将地契收进袖中,嘴角弯了一下:"买了。"
"小姐您买那种地方做什么?!"
"改一改,做书坊。"裴夏昭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,低声说,"小莲,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。陛下也不行。"
小莲的表情像吞了一整个苦瓜:"小姐,您瞒着陛下——"
"等办成了再说。"裴夏昭打断她,语气笃定,"现在说了,万一办不成,不是白高兴一场?"
小莲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憧憬,便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,知道小姐想做一件事的时候,谁也拦不住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裴夏昭每天趁出宫看家人的机会,偷偷去西市打理那间铺面。她把原来的老板和那些面首都遣散了,给了足够的遣散费,让他们另谋出路。然后她请了工匠来修缮铺面——换门楣、刷墙壁、加书架、铺地板,花了整整十天,把上下两层改造成了一间像模像样的书坊。
书坊门楣上挂着新做的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念彻书坊。
小莲看到这四个字时,嘴角抽了一下:"小姐,您这名字起得……"
"起得怎么了?"裴夏昭仰头看着匾额,理直气壮,"念彻,想念刘彻。好听。"
小莲不敢评价,默默低头干活。
铺面装修好后,裴夏昭面临了最大的问题——书。她需要书来卖。
她当然可以让人抄写现有的竹简来卖,但她不想那么做。她脑子里有太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了,她要自己写书。但她不能亲笔写——她的笔迹宫里的人都认得,而且她一个昭仪写书卖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她需要一个"代笔人"。
裴夏昭思来想去,最后选了太学里一个落魄的寒门学子。那人姓赵,名简,二十出头,文采极好,但家境贫寒,在太学里读书全靠奖学金度日。裴夏昭托人把他请来,让他帮忙抄写书稿,报酬优厚,还管吃管住。
赵简一开始是拒绝的。他是太学生,读了圣贤书的,怎么能替人抄书卖钱?这不是辱没了斯文吗?
但裴夏昭拿出一卷书稿给他看了一眼,他就改了主意。
那卷书稿的第一页写着:"大汉武皇帝,姓刘名彻,高祖之孙,景帝之子也。即位之初,年方十七……"
赵简看了三行,就愣住了。这写的是当朝皇帝的事迹,而且写得极其详尽,许多细节连他这个太学生都不知道。他抬起头看着裴夏昭——她戴着帷帽,看不清面容,但声音清脆年轻:"赵公子,这卷书稿你先抄,抄完一册,我给你这个数。"
她伸出五根手指。赵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五两?"
"五十两。"裴夏昭微微一笑,"按册付酬。写得好,还有额外的赏钱。"
赵简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:"学生愿为东家效劳。"
就这样,赵简被裴夏昭"包养"在书坊的后院里,每天的任务就是抄写书稿。裴夏昭晚上在昭阳殿写稿,白天出宫送去书坊,由赵简誊抄成册,再摆上书架售卖。
她写的第一本书,叫《大汉本纪》。
这本书的内容很简单——就是大汉从高祖到当今天子的完整历史。不是歌功颂德,不是春秋笔法,而是她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个"真实的大汉"。刘邦的市井出身,吕后的狠辣手腕,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,汉武帝的雄才大略……全都写得清清楚楚,不添油,不加醋,客观得像一本教科书。
但在这个时代,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把火。
裴夏昭第一版只印了二十册——是手抄的,这个时代还没有印刷术,但二十册放在西市的书坊里卖,也够惊人了。
第一天,卖出去三册。
买书的人都是路过的普通百姓,被"大汉本纪"四个字吸引的。他们带回家看了几页,第二天又跑回来了,不是来退书的,是来问还有没有下册的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。不到半个月,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在传——西市有一家叫"念彻书坊"的新铺子,卖的书和别处都不一样。那里面写的历史,和太史令写的完全不一样!有些东西太史令不敢写的、没写的、写错的,那里面全都有!
太学的学生们下了课就往西市跑,把书架上的《大汉本纪》抢购一空。赵简日夜不停地抄,抄得手都快断了,还是供不应求。
第二本书,叫《大汉新史》。
这本书的内容更"劲爆"——它写的是从"另一个可能"的历史。在《大汉新史》里,汉武帝刘彻在河间巡狩时,遇到的不再是方士进献的赵氏女子,而是河间裴家的小女儿裴夏昭。这个裴夏昭聪慧绝伦、胆识过人,入宫后深得圣心,生下了皇子刘弗陵,后来又生下了一位公主。她调理好了皇后的身体,保住了太子的地位,让整个后宫和睦安宁,大汉在她的影响下更加繁荣昌盛。
裴夏昭写这本书的时候,脸红了整整三天。
但她还是写了。她写得很克制,没有把自己写得多么惊天地泣鬼神,就是一个聪明点的、运气好点的、被帝王真心爱着的普通女子。但在那些读书人眼里,这个故事本身就足够离奇了。
《大汉新史》卖得比第一本还快。因为这本书里有一个"裴夏昭"——有人问过,裴夏昭是谁?书坊的伙计一脸茫然地说:"不知道啊,书上写的呗。"但长安城里有心人已经在打听了。河间裴家,那个出了昭仪娘娘的裴家……昭仪娘娘的名字,可不就叫裴夏昭吗?
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什么,但暗地里,这本书已经成了长安城读书人圈子里的"奇书"。人人都在看,人人都在猜,人人都不敢公开议论。
第三本书,叫《虎妈猫爸》。
这本书和前两本完全不同。不写历史,不写朝堂,写的是……一对夫妻养孩子的故事。
裴夏昭写这本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前世看过的电视剧。虎妈严厉,猫爸温和,两个人为了孩子的教育吵吵闹闹、磕磕绊绊,最终找到了一种平衡的教育方式。她加了很多有趣的细节——虎妈给孩子报各种"才艺班",猫爸偷偷带孩子去吃糖葫芦;虎妈逼孩子背书,猫爸给孩子讲故事哄睡。
这本书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"惊世骇俗"了。因为在这个时代,教育孩子是父亲的事、私塾先生的事,哪有母亲像"虎妈"那样管天管地的?但书里的故事写得太有趣了,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、那些夫妻拌嘴的对话、那些孩子天真烂漫的举动,让人读了忍不住笑,笑完又想点头。
《虎妈猫爸》卖得比前两本还火。
因为这本书男女老少都能看,识字的人看了觉得有趣,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觉得好玩。茶馆里有人在说书,说的就是"虎妈猫爸"的故事,听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连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听得入了神。
念彻书坊火了。
火到每天开门前就有人排队,火到赵简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,裴夏昭不得不又雇了两个抄书匠,火到连宫里都有人听说了西市那家"卖奇书"的书坊。
裴夏昭坐在昭阳殿里,听着小莲从宫外带回来的消息,一边喝茶一边笑。
"小姐,您笑什么?"小莲不解地问。
"笑大家看书都看傻了。"裴夏昭放下茶杯,眉眼弯弯的,"第一本让他们知道真相,第二本让他们看到希望,第三本让他们笑了。三本书,三种效果,我厉害吧?"
小莲虽然不太懂,但小姐高兴,她就高兴。
"不过小姐,"小莲有些担忧,"陛下要是知道了——"
"他会高兴的。"裴夏昭笃定地说。
"小姐怎么知道?"
裴夏昭没有回答,只是弯着嘴角,看着窗外。
因为她了解刘彻。他不是一个在乎别人写不写他的人——他在乎的,是写他的人写得对不对。而她的三本书里,没有一本是错的。《大汉本纪》写的是真实发生的事,《大汉新史》写的是"如果",《虎妈猫爸》写的是另一个时空里最普通也最温暖的日常。
这些书,没有一本在贬低他。
她知道,他迟早会发现。她甚至希望他发现。
但在这之前——让她再偷偷高兴几天吧。
念彻书坊开业一个月后,长安城的读书人们坐在茶馆里热议这三本书。
"《大汉本纪》写得实在!太史令都不敢写的事,这书里全写了!"
"你懂什么?太史令不是不敢写,是不能写!那是史官,要为尊者讳!"
"那《大汉新史》呢?那里面那个裴夏昭……听着怎么那么耳熟?"
"嘘——别提那个名字!那是宫里的娘娘!"
"……那书里写的那些事,是真的还是假的?"
"谁知道呢?但这书写得真好看。比那些干巴巴的史书好看一万倍!"
"我说,《虎妈猫爸》才是最好看的。我媳妇看了这本书之后,非要学虎妈……结果我家那小子现在背书比以前快多了。"
"你家小子是背书快了,我家闺女学猫爸,整天和她娘顶嘴!"
茶馆里一片哄笑。
而在另一边,太学里正悄悄流传着一本手抄的《大汉新史》。先生们在前面讲《诗经》,学生们在下面偷偷传阅书页,目光交汇时都是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赵简站在太学门口,看着那些师弟们争先恐后地走进太学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他最近抄书抄得手都要断了,但每当看到有人捧着书看得入神,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而在这座城池的最深处,宣室殿里,刘彻手中正拿着一卷书。
苏公公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,书是他从宫外带进来的——市面上流得最广的那本《大汉新史》。他不敢不报,因为这本书里写到了昭仪娘娘;他又不敢直接报,因为他不知道陛下会是什么反应。
刘彻翻开了书。
他看了很久。
苏公公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看着陛下的表情从平静到微皱,从微皱到舒展,从舒展到…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这本书。"刘彻合上书卷,放在案上,看向苏公公,"是昭仪写的。"
苏公公扑通跪下了:"陛下,老奴不知——"
"起来。"刘彻的语气很平静,"朕没说怪你。"
苏公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表情。陛下看起来……不但没有生气,反而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。
刘彻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敲了两下,目光悠远。
"她倒是会写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"把朕写得……还挺好。"
苏公公没敢接话,但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那天晚上,刘彻去昭阳殿用晚膳的时候,裴夏昭正在给刘弗陵喂饭。小家伙两岁多,自己吃饭还是洒得到处都是,裴夏昭不得不一边喂一边擦,忙得不可开交。
刘彻走进来,在案前坐下,看着母子俩,没有立刻开口。
裴夏昭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异样,抬头看了他一眼,心虚地笑了笑:"陛下今天怎么这么看着臣妾?"
刘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"朕今天看了一本书。"
裴夏昭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。
"叫《大汉新史》。"刘彻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她脸上,"写得挺好。就是那个叫裴夏昭的姑娘,怎么看着有点像你?"
裴夏昭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放下勺子,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刘弗陵见娘亲不喂了,着急地伸手去够碗:"娘亲!吃!吃!"
裴夏昭连忙又舀了一勺饭塞进儿子嘴里,掩饰自己的慌乱。刘彻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"朕没有怪你。"他的声音放柔了,"朕只是想知道——你还写了什么?"
裴夏昭抬起头,对上他温和的目光,咬了咬嘴唇,小声说:"还有《大汉本纪》和《虎妈猫爸》。"
刘彻挑眉:"《虎妈猫爸》?是什么?"
"是……"裴夏昭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解释,"是一个……关于养孩子的故事。"
刘彻看着她闪烁的眼神,笑了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:"写得不错。继续写。"
裴夏昭愣了一下:"陛下不反对?"
"朕为什么要反对?"刘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你写的是好书,不是坏书。写好书的人,朕为什么要拦着?"
裴夏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放下勺子,扑过去抱住刘彻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"陛下,您太好了。"
刘彻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:"行了行了,弗陵还在看着呢。"
裴夏昭抬起头,转头一看,刘弗陵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母,嘴巴里塞满了饭,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。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"父皇和娘亲……好。"
裴夏昭噗嗤笑了出来,刘彻也忍不住笑了。
昭阳殿里,笑声一片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。西市的念彻书坊正在打烊,最后一位客人捧着刚买的《虎妈猫爸》出了门,边走边笑。赵简正在后院整理书稿,数着明天要抄的页数,嘴角带笑。两个新雇的抄书匠一边收拾笔墨一边聊天,说的还是今天卖得最好的那几册。
而在裴府,张婉和田英正坐在灯下,各自捧着一本《虎妈猫爸》。
张婉看了一页,忍不住笑出了声:"这个虎妈太有趣了。"
田英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,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她难得的笑容。
"大嫂,"田英放下书,"你说这本书是谁写的?"
张婉想了想,轻声说:"写出来的东西这么有趣,我猜……是夏昭妹妹。"
田英没有否认。
昭阳殿里,裴夏昭给刘弗陵洗了澡,哄他睡了觉,然后坐在窗前,铺开一卷新的竹简,提起笔。
今晚,她要写一本新书。
这本书是关于什么的,她还没想好。但她知道,只要她愿意写,就会有人愿意看。
就像她写的那些故事一样——有人看了会哭,有人看了会笑,有人看了会沉思,有人看了会感动。而不管是哭是笑,是沉思是感动,那些文字都像种子一样,种在了读者心里,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,开出新的花来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她握笔的手上。她的手很稳,笔尖在竹简上游走,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迹。
念彻书坊的灯还亮着,等着新的故事上架。
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