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一年零三个月,裴夏昭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不是没有心理准备。从她在河间溪边坐上那块大石头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但知道归知道,真正到了这一刻,她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、腿发软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那天傍晚,刘彻在宣室殿用过晚膳,忽然对苏公公说了一句:“今晚去月华殿。”
苏公公愣了一下。陛下这一个月来朝政繁忙,已经有十来天没去后宫了,今夜突然要去月华殿,他连忙应了声,下去传话。
消息传到月华殿时,裴夏昭正在给小桃树写信——是的,她还在写,每月一封,雷打不动。小莲慌慌张张跑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姐!小姐!陛下今晚要来!苏公公说,陛下今晚……今晚要留宿!”
裴夏昭手中的笔一顿,一滴墨落在竹简上,洇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入宫一年三个月,刘彻来月华殿的次数不算少,但每次都是白天来,下下棋、写写字、说说话、用用膳,天黑之前就会离开。他从来没有在月华殿留宿过。
不是不能,而是他一直在等。
裴夏昭心里清楚得很。刘彻这个人,虽然贵为天子,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直接要,但他对她,始终保留着一份耐心和尊重。他等她长大,等她适应宫里的生活,等她真心实意地接纳他,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不得不顺从。
这份耐心,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身份的帝王身上,珍贵得不像话。
现在,他终于觉得时机到了。
裴夏昭放下笔,深吸一口气,对已经慌成一团的小莲和小月说:“别慌。烧水,沐浴,更衣。”
小莲和小月如梦初醒,连忙去准备。月华殿瞬间忙成了一锅粥——烧水的烧水,拿衣裳的拿衣裳,熏香的熏香,摆果子的摆果子。几个小太监被指挥得团团转,连走路都是用跑的。
裴夏昭坐在浴桶里,温热的水漫过肩膀,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乱糟糟的。
前世她是历史学霸,论文写过汉武帝的婚姻与后宫,对他的感情生活了如指掌。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懂,但真正到了这一刻,她才发现——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码事。
她不是不懂。前世虽然没谈过恋爱——历史系女生,整天泡图书馆,哪有时间谈恋爱——但该知道的知识她都知道。可是知道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整个银河系。
“小姐,您别紧张。”小莲一边给她擦背一边安慰,“陛下对您那么好,不会怎么样的。”
裴夏昭睁开眼,看着小莲一脸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这丫头连“怎么样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,就在这里安慰她。
“我不紧张。”裴夏昭口是心非地说。
小莲看了看她微微发抖的手指,识趣地没有拆穿。
沐浴完毕,小月捧来了一套全新的寝衣——月白色的丝绸,领口和袖口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,素雅而精致。这是尚衣局特意为月美人制作的,料子是今年新进的蜀锦,柔软得像水一样贴在身上。
裴夏昭穿好寝衣,坐在铜镜前,小莲给她梳头。青丝如瀑,垂到腰际,小莲用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,梳了很久,直到每一根头发都顺滑得能从梳子上滑落。
“小姐,要不要涂点胭脂?”小月捧着一盒上好的胭脂过来。
裴夏昭摇了摇头。刘彻说过,他喜欢她不施脂粉的样子。今晚,她要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他。
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——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,眉心一点朱砂痣,双唇不点而赤。十五岁的她,美得不像凡人。但她知道,刘彻要的不是她的脸。宫里比她美的不是没有,他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。他要的,是她这个人。是她的笑,她的闹,她的笨拙,她的真心。
裴夏昭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裴夏昭,你可以的。”
小莲和小月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裴夏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站起身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——小月要给她穿鞋,她不让,说地上凉快——深吸一口气,走到殿门内侧,盈盈下拜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殿门被推开,晚风裹着秋夜的凉意涌进来,吹动了她的发丝和寝衣的下摆。她低着头,看到一双黑色丝履停在面前,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臂,将她扶了起来。
“怎么不穿鞋?”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裴夏昭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。今夜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,少了些帝王的威严,多了些属于男人的温度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,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戴冠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地上凉快。”裴夏昭老老实实地说。
刘彻低头看了看她踩在冰凉地砖上的白嫩脚丫,眉头微皱,弯腰——堂堂天子,弯腰——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裴夏昭惊得轻呼一声,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地上凉快,朕身上更凉快。”刘彻一边说,一边抱着她往内殿走去。身后的小莲和小月连忙低下头,红着脸退了出去,将殿门轻轻关上。
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,光影摇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刘彻将她放在榻上,自己也坐下来,低头看着她。裴夏昭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着,像两只受惊的蝴蝶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裴夏昭咬了咬嘴唇,诚实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刘彻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:“又点头又摇头,到底怕不怕?”
“有一点怕。”裴夏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但不是怕陛下,是怕……臣妾自己。”
“怕自己什么?”
“怕自己做不好。”
刘彻看着她认真又紧张的样子,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经历过太多女人。有的是被送到他面前的,有的是主动爬上他的床的,有的顺从,有的谄媚,有的恐惧,有的算计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她这样,担心自己“做不好”。
因为她是真的在意他。不是在意他皇帝的权力,不是在意他能给的荣华富贵,而是在意他这个人,在意他对她的看法,在意她在他心中的分量。
“月儿。”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只要在这里,就够了。”
裴夏昭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,紧张的心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。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,温暖而安心。他的手很大,覆在她背上,掌心粗糙却温柔。
她闭上眼睛,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喜欢您。不是因为是陛下,是因为是您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她抱得更紧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朕知道。”
裴夏昭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帝王审视天下的锐利,而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女人时的温柔。她忽然就不怕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指尖划过他花白的鬓角,划过他眼角的皱纹,划过他唇边那道深深的法令纹。
这些岁月的痕迹,是她前世在史书上看不到的。此刻她亲手触碰到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温柔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臣妾在。”
刘彻握住她在他脸上游走的手,翻过来,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皮肤上,却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“月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暗哑,“朕会对你温柔。”
裴夏昭的脸红透了,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粉色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,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。月光透过茜色纱帘洒进来,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。榻上的帷帐轻轻落下,遮住了内里的光景。
夜风拂过月华殿外的梧桐树,叶片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呢喃。
这一夜,裴夏昭终于明白了前世读过的那些诗。
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”
她以前只觉得这首诗写得好,但好在哪里,她说不出来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好就好在,它写出了那种让人脸红心跳、却又舍不得放手的甜蜜。
刘彻确实很温柔。温柔到不像一个六十一年岁的帝王,倒像一个生怕弄碎了心爱之物的少年人。他耐心地、一点一点地,带着她走过那个她从理论走向实践的过程。
她疼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将脸埋在他颈窝里,感受着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微微急促的呼吸。他的手一直覆在她背上,轻轻地拍着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“月儿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低沉而沙哑,“疼就告诉朕。”
裴夏昭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不疼了。”
其实还是有点疼的。但她的灵泉空间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——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的小腹升起,迅速蔓延到全身,那点不适很快就消散了。灵泉水滋养了她十五年的身体,恢复力远超常人。
刘彻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,微微一顿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月光下,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苍白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粉色,像是初春的桃花。
“好受些了?”他问。
裴夏昭点了点头,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猫叫:“陛下……继续吧。”
刘彻的呼吸重了几分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,落在那颗朱砂痣上,然后一路向下,吻过她的鼻尖,吻过她的唇,吻过她的下颌,吻过她的颈侧。
夜还很长。
月华殿外的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月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。殿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了,只有月光还亮着,照着榻上交叠的两个身影。
裴夏昭从不知道,原来和人靠得这么近,可以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,感受着他粗糙的手掌在她皮肤上游走的触感,感受着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震动。
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前世那些言情小说里写的“水乳交融”吧。以前她觉得那些描写太夸张了,现在才知道——不是夸张,是语言太贫乏了,根本描述不出那种感觉的万分之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刘彻侧躺着,一只手臂枕在裴夏昭颈下,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,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画着圈。裴夏昭窝在他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的心跳好快。”
刘彻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她耳朵痒痒的:“被你闹的。”
裴夏昭脸一红,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,不敢接话。
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鸵鸟一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心那颗朱砂痣,在月光下红得像一颗小小的红豆。
“月儿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朕这辈子,有过很多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你是第一个,让朕觉得……不一样的。”
裴夏昭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。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,眉眼间的威严被月光化开,露出底下难得的温柔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那光亮不是属于帝王的,而是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——一个找到了心爱之人的普通男人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她问。
刘彻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裴夏昭终生难忘的话。
“别人是朕要的。你,是朕想要的。”
裴夏昭愣了一瞬,随即眼眶就红了。
她听懂了。听懂了他的意思。要,是因为需要;想要,是因为喜欢。需要可以有很多种原因——政治联姻,延续子嗣,平衡后宫。但喜欢没有原因,只是因为是你,所以想要。
她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压回去,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陛下,臣妾也是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臣妾想要的,从始至终,只有您一个。”
刘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。他这辈子听过太多的恭维和奉承,但从来没有一句话,像这句“只有您一个”这样,让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很疼,但很甜。
他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。
“月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再来一次。”
裴夏昭的脸腾地红了,但没有拒绝。她伸出手,轻轻拉住他的衣领,将他拉向自己。
殿内的月光慢慢移动着,从榻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,最终消失在窗棂之外。
天快亮了。
裴夏昭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的是刘彻的侧脸。他还没有醒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,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。睡着了的刘彻,没有了白日里的威严和凌厉,像一个普通的、慈祥的、让人想亲近的老人。
裴夏昭看了他很久,久到窗外的鸟鸣声都停了一阵。
她轻轻伸出手,用指尖描摹他的轮廓——从他的额头,到他的眉骨,到他的鼻梁,到他的人中,到他的唇。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生怕惊醒了他。
但刘彻还是醒了。
他没有睁眼,但嘴角微微弯了起来,伸手捉住了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,握在掌心。
“一大早就闹朕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慵懒而温柔。
裴夏昭被抓了个现行,讪讪地笑了一下:“陛下,天亮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彻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,“再躺一会儿。”
裴夏昭乖乖地窝回他怀里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催眠曲。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以后可以叫您的名字吗?”
刘彻睁开眼,低头看着她。
在这个时代,妃嫔直呼皇帝的名讳是大不敬。但裴夏昭不是不懂规矩的人,她敢这么问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
“为什么想叫朕的名字?”他问。
裴夏昭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‘陛下’是所有人的陛下,但‘刘彻’是臣妾一个人的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刘彻看着她认真的眉眼,看着她眉心那颗在晨光中愈发鲜红的朱砂痣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所有人的陛下。但从来没有人想过,他也可以只是一个人的刘彻。
“可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只准私下叫。”
裴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。她弯起嘴角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叫了一声:“刘彻。”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河间的口音,软软的,糯糯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汤圆,又甜又暖。
刘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捧住她的脸,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
裴夏昭看着他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温度,心跳又快了起来。她弯着嘴角,又轻轻叫了一声:“彻。”
这次连姓都省了,只有一个字。
刘彻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在压抑什么翻涌的情绪。片刻后他睁开眼,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,呼吸交缠。
“月儿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。”
“朕好像……有点离不开你了。”
裴夏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她等这句话,等了两辈子。
她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,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像朵花:“那臣妾就不让您离开。”
晨光透过茜色纱帘洒进来,将整个内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安安静静地待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鸟鸣声又响了起来,清脆悦耳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当裴夏昭和小莲小月说起前一晚的事时,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。刘彻去上早朝了,临走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说了一句“晚上再来”。
裴夏昭躺在榻上,裹着被子,傻笑了半个时辰。
小莲端来洗漱的热水,看到她这副样子,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怎么了?是不是发烧了?”
裴夏昭摇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一直笑?”
裴夏昭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:“高兴。”
小莲和小月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她们虽然不太懂,但看到小姐这么高兴,她们也跟着高兴。
裴夏昭从榻上坐起来,被子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。她低头一看,肩膀上有一个浅浅的红痕,是昨晚留下的。她脸一红,连忙把被子拉上来遮住。
小月眼尖,看到了,捂着嘴偷笑。
“笑什么笑!”裴夏昭羞恼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奴婢没笑。”小月憋着笑,腮帮子鼓鼓的。
裴夏昭瞪了她一会儿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重新躺回榻上,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让我再躺一会儿,腿有点软。”
小莲和小月这次真的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这天中午,裴夏昭去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。
卫子夫一见到她,就笑眯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,看得裴夏昭心里发毛。
“皇后娘娘,您怎么这么看着臣妾?”裴夏昭心虚地问。
卫子夫拉着她的手,让她在身边坐下,上下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:“气色不错,比昨天好。”
裴夏昭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她总觉得卫子夫话里有话,但又不敢问。
卫子夫看着她红透了的脸,笑了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事没见过?昨晚陛下去了月华殿,今天月美人就这副模样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夏昭。”卫子夫握着她的手,语气温和而认真,“陛下待你如何,本宫都看在眼里。你是个好孩子,陛下也是真心喜欢你。本宫只盼你们好好的。”
裴夏昭抬起头,看着卫子夫温柔的目光,心中一暖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
卫子夫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补了一句:“若是有了身孕,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本宫。本宫会照顾你的。”
裴夏昭的脸又红了一个度,低着头小声说:“娘娘,还没那么快呢。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卫子夫笑着摇摇头,不再逗她。
从椒房殿出来,裴夏昭长舒了一口气。小莲跟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小姐,皇后娘娘好像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裴夏昭脚步一顿,无奈地说:“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皇后娘娘?”
主仆三人默默走了一段路,忽然同时笑了出来。
消息传到宣室殿时,刘彻正在和大臣们议事。
苏公公趁大臣们退下的间隙,小声禀报:“陛下,月美人从椒房殿出来了,看着心情很好。”
刘彻正在看奏章的手一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她有没有说什么?”
苏公公回忆了一下刚才暗卫传来的消息,忍着笑
:“回陛下,月美人……一直在笑。”
刘彻放下奏章,靠进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她窝在他怀里叫“刘彻”“彻”时的样子,想起她红着脸叫他“继续”时的表情,想起她睡着后嘴角还挂着笑的模样。
他忽然觉得,六十一岁,好像也没那么老。
至少,他的心还会为了一个人跳得这么快。
“传膳。”他说,“送到月华殿。”
苏公公连忙应声,转身去传话。走出殿门时,他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。陛下今天心情真好,好到连午膳都要去月华殿用。这位月美人,真是把陛下的魂都勾走了。
不,不是勾走了。是陛下心甘情愿给她的。
这天晚上,刘彻果然又来了月华殿。
裴夏昭正在灯下看书,听到通报声,连忙放下书迎出去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寝衣,发髻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红莲。
“陛下,您怎么又来了?”她说完就后悔了,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赶人。
刘彻倒是没在意,大步走进来,在榻边坐下,伸手将她拉进怀里:“朕说了晚上来,就一定会来。”
裴夏昭窝在他怀里,嘴角弯弯的,心里甜甜的。
殿内的烛火跳动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小莲和小月识趣地退了出去,将殿门轻轻关上。
“月儿。”刘彻低头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朕今天想了你一天。”
裴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,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在烛光下格外温柔的眼睛。他今天确实想了她一天——上朝时想她,批奏章时想她,和大臣们议事时也想她。他甚至在一份关于河间水利的奏章上批了“准”字,因为想起了她是在河间遇到的。
“臣妾也是。”裴夏昭的声音软软的,“臣妾也想陛下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含水的桃花眼里映着烛光,亮晶晶的,里面全是他的影子。他低头,吻住了她的唇。
这一次,和昨晚不一样。昨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是耐心的引导,是温柔的呵护。今晚,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是熟悉之后的亲密,是确认彼此心意后的放松,是“我知道你也想要我”的笃定。
裴夏昭仰着头回应他的吻,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还是很紧张,但今晚的紧张和昨晚不同。昨晚是怕自己做不好,今晚是……太期待了,期待到紧张。
刘彻感觉到了她的颤抖,停下动作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低声问:“还疼?”
裴夏昭摇了摇头,脸红得像要滴血: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抖?”
“因为……”裴夏昭咬了咬嘴唇,鼓起勇气说出了实话,“因为太喜欢陛下了。”
刘彻的呼吸重了几分。他没有再说话,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了她这句话。
烛火摇曳,夜风温柔。
月华殿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这两个人伴奏。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将榻上的一切笼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中。
裴夏昭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的温度,他的气息,他的心跳。她想,这就是她穿越两千年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改变历史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只是为了这一刻。为了能真实地、真切地、完完整整地拥有这个人。
“彻。”她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。
刘彻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变得更加温柔而绵长。
“月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朕的月儿。”
这一夜,比昨夜更长。
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时,裴夏昭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。她趴在刘彻胸口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,眼皮越来越重。
“陛下。”她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不想洗澡了。”
刘彻低低笑了一声,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明天再洗。”
“嗯。”裴夏昭在他胸口蹭了蹭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
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,她听到刘彻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她,又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月儿,朕此生有你,足矣。”
裴夏昭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落在他的胸口,温热而湿润。
她没有回答,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但她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,用行动告诉他——她听到了。
听到了,记下了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到了正中央,将整座未央宫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悠长而安静。
又是一个美好的夜晚。
而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缓缓亮起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甘露殿外,看着光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月华殿,烛光摇曳,榻上的帷帐低垂,隐约能看到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轮廓。
画面旁浮现出一行字:汉武帝刘彻与月美人裴夏昭,圆房之夜,帝后情深。
李世民看完,沉默了很久,转头看向身边的长孙皇后。
“皇后。”他说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了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:“陛下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轻,“朕都记得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灵公主殿里,王默双手捂着眼睛,从指缝间偷偷看光幕,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。
“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……”她念念有词。
陈思思淡定地看着光幕,面无表情:“又没露什么,你捂什么眼睛?”
“可是……”王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可是那是那种事啊。”
“哪种事?”陈思思挑眉。
王默说不出来了,脸更红了。
舒言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是人类正常的生理行为,不需要大惊小怪。”
庞尊冷哼一声:“无聊。”
白光莹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看得比谁都认真。”
庞尊脸色一黑,转身就走,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,因为他发现其他仙子们都看得很认真,他要是走了就错过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,假装自己从来没离开过。
南京皇宫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行字,哈哈大笑:“这个刘彻,行啊!六十一岁了还能圆房,咱老朱佩服!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“陛下,您要不要也试试?”
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咱老朱年纪大了,不比当年了,不比当年了。”
马皇后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汉宣帝的未央宫里,许平君靠在刘询肩上,看着天幕上那行字,轻声说:“询哥哥,她一定很幸福。”
刘询低头看着妻子,温和地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被喜欢的。”许平君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是妃子,不是因为是工具,而是因为是她这个人。被真心喜欢的感觉,很幸福的。”
刘询沉默了片刻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平君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很幸福。”
许平君弯起嘴角,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月华殿的灯已经熄了。
裴夏昭在刘彻怀里沉沉睡去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桃林里,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像是在下一场粉红色的雪。
刘彻站在她身边,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花瓣。他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月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朕在这里。”
她笑了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粗糙而有力。
桃花还在落,粉红色的雪还在下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两千年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