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的旨意来得并不突然。
自从圆房之后,刘彻便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,往月华殿跑得更勤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白天来坐坐、天黑就离开的“勤”,而是真真切切地留宿、过夜、第二天清晨再去上早朝。苏公公私下算了算,陛下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歇在月华殿,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有过。
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妃嫔们,开始变着法儿地往月华殿送东西。送衣料的、送首饰的、送点心的、送自己绣的帕子的,甚至还有送自己抄的经书的——说是为月美人祈福。裴夏昭来者不拒,笑脸相迎,客客气气地收下,客客气气地道谢,转身就让小莲小月登记造册,一样不落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,这些人送的不是东西,是态度。是在告诉月美人:我知道你如今得宠,我不会与你为敌。
但也有不送的。卫子夫没送,因为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表态;太子刘据没送,因为他觉得送东西太刻意,只是让身边的长史带了一句“恭喜月夫人”——他已经开始称她为“月夫人”了,仿佛册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裴夏昭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脸红,但也没有纠正。因为她知道,确实快了。
这天傍晚,刘彻在宣室殿召见了裴夏昭。
不是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叫她过去下棋聊天,而是正儿八经地“召见”。苏公公亲自来传的话,态度恭敬得不像话,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分。
裴夏昭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——藕荷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浅碧色的绦带,发髻高挽,戴着刘彻送她的赤金步摇。她很少戴这么正式的首饰,但今天不知为什么,她有一种预感,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。
宣室殿里,刘彻穿着一身玄色朝服,端坐在御案之后,面前摊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。
裴夏昭走进殿内,盈盈下拜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刘彻的声音平稳而庄重,和平时那个会捏她脸颊、叫她“小滑头”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裴夏昭站起身,垂手而立,心中微微打鼓。
刘彻拿起案上那份绢帛,递给身边的苏公公。苏公公双手接过,展开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庄重而清亮的声音宣读起来。
“诏曰:河间裴氏女夏昭,毓秀钟灵,温慧秉心。入侍宫闱以来,勤慎恭肃,深得朕心。着即册封为昭仪,赐居昭阳殿。钦此。”
裴夏昭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被封为夫人——刘彻之前提过这个。但“昭仪”是比夫人更高的位份。西汉后宫制度,皇后之下,最高的是昭仪,位比丞相,爵比诸侯王。自汉元帝时才正式设立昭仪之位,但在这个时空——汉武帝时期——还没有“昭仪”这个封号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瞬间明白了刘彻的意思。
他没有用现成的“夫人”封号,而是专门为她创设了一个新的、最高的、仅次于皇后的位份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他的心目中,她的位置不是“之一”,而是“唯一”。
“陛下……”裴夏昭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“昭仪之位,臣妾不敢当。”
刘彻从御案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伸手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“朕说你可以,你就可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霸道,和宣读诏书时的庄重完全不同,那是她熟悉的、独属于她的温柔,“起来,朕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宫殿。”
裴夏昭被他牵着手走出宣室殿,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了不到百步,便看到一座崭新的宫殿矗立在眼前。
昭阳殿。
殿名是刘彻亲自题的,两个篆字刻在匾额上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整座宫殿坐北朝南,距离宣室殿不过一箭之地,中间只隔着一道小小的花园,站在昭阳殿的廊下,甚至能看清宣室殿檐角的铜凤。
这是离皇帝最近的宫殿。没有之一。
裴夏昭站在昭阳殿前,仰头看着那块匾额,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刘彻皱着眉,伸手给她擦泪,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,“朕给你换个大房子,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裴夏昭哽咽着说,“就是太高兴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中又软又暖,牵着她的手跨进了昭阳殿的大门。
昭阳殿的奢华远超裴夏昭的想象。
地面铺的是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云上。殿内的柱子上包裹着织锦,梁上悬着鲛绡纱帐,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轻轻荡漾。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,案上摆着和田玉的笔架、青铜的博山炉、水晶的茶盏。内殿的妆奁里,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首饰——赤金的、点翠的、珍珠的、玉石的,每一件都是宫中顶尖匠人的手笔。
最让裴夏昭惊讶的是,殿内有一扇极大的窗户,窗上糊着透明的云母片,既能挡风又能透光。这在当时是极为奢侈的工艺,整个汉宫能用上云母窗的宫殿,不超过三座。
“喜欢吗?”刘彻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东看西看,嘴角噙着笑。
裴夏昭转过身,眼睛亮晶晶的,用力点了点头:“喜欢!可是陛下……这也太奢华了。臣妾住这么奢华的宫殿,会不会有人说闲话?”
“谁敢?”刘彻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朕的昭仪,住最好的宫殿,用最好的东西,天经地义。”
裴夏昭看着他那副“朕的就是你的”的霸道模样,心中又甜又暖,走过去拉住他的手,轻声说:“陛下,臣妾不要最好的东西。臣妾只要陛下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她,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带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朕知道。但朕想给你最好的。”
殿内的宫女太监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,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。小莲和小月站在殿门外,对视一眼,都红了眼眶。
“小姐终于熬出来了。”小月小声说。
小莲摇了摇头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不是‘熬’,小姐从来没熬过。是陛下真的喜欢小姐,真心实意地对她好。”
“嗯。”小月用力点了点头。
册封昭仪的典礼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天里,整个后宫都忙疯了。昭阳殿需要最后修缮布置,册封大典需要准备仪仗和礼服,各宫各院需要通知到位,连太常寺都参与了进来——因为昭仪位比丞相,册封仪式需要参照丞相的规格。
裴夏昭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。她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在册封那天穿上礼服、行完礼节、接受朝贺就行了。小莲和小月忙着熟悉昭阳殿的布局,新拨来的宫女太监们忙着认主磕头,她一个人坐在昭阳殿的窗前,看着窗外不远处宣室殿的檐角发呆。
离得好近。近到她能看清宣室殿廊下太监们走动的身影。近到她觉得只要站在昭阳殿的廊下喊一声,刘彻在宣室殿里都能听到。
这就是他选昭阳殿给她的原因。不是因为奢华,不是因为气派,而是因为近。近到他想见她的时候,走几步路就到了;近到她有什么事的时候,喊一声他就能听见。
这个发现让裴夏昭心里甜得像灌了蜜。
册封大典那天,天气极好。
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,金色的阳光洒在未央宫的每一片琉璃瓦上,整座宫殿像是被镀了一层金。
裴夏昭天没亮就起来了。沐浴,更衣,梳妆。小莲和小月带着新拨来的四个大宫女忙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将她打扮妥当。
昭仪的礼服是深青色的,绣着金色的鸾鸟纹样,领口和袖口镶着赤色的锦边,腰间系着白玉革带,垂着组佩和绶带。发髻是高耸的凌云髻,正中央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凤簪,两侧斜插着六支白玉簪,耳畔垂着明月珰。
裴夏昭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了一瞬。
镜中的人不像她。或者说,不像平时的她。平时的她是明艳的、鲜活的、带着少女天真气质的裴夏昭。而镜中的这个人,庄重、华贵、雍容,像一位真正的、母仪天下的妃子。
“小姐,您真好看。”小莲站在一旁,眼睛红红的。
裴夏昭转过头,对着她笑了笑,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庄重感,又变回了她本来的样子:“别哭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。”
小莲用力点了点头,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。
册封大典在宣室殿前的丹墀上举行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后宫妃嫔按位份依次而立,仪仗森严,钟鼓齐鸣。裴夏昭在礼官的引导下,一步一步走上丹墀,每一步都走得端庄而从容,裙裾和组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刘彻端坐在御座之上,冕旒上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,但他的目光透过珠串的缝隙,一直追随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青色身影。
她今天很美。
比平时更美。
平时她的美是随意的、天然的、不施粉黛的明艳。而今天,盛装之下的她,美得庄重而凌厉,像一把出鞘的宝剑,光华璀璨,让人不敢直视。
裴夏昭走到御前,盈盈下拜,三叩首。
礼官高声宣读册封诏书,声音洪亮,在宣室殿前的广场上回荡。群臣俯首,妃嫔垂目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。
刘彻从御座上站起来,亲自走下台阶,将跪在地上的裴夏昭扶了起来。
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按照礼制,皇帝不需要亲自扶起受封的妃嫔,自有女官上前搀扶。但刘彻偏偏自己走下来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,然后转向群臣,声音沉稳而威严:“昭仪裴氏,即日起入住昭阳殿。”
群臣再次俯首:“陛下圣明!”
裴夏昭站在他身边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。这一刻,她不是“月美人”了,她是“昭仪裴氏”,是大汉朝仅次于皇后的女人。
而她最在意的,不是这个位份,而是他亲手扶她起来时,那微微收紧的手指。
册封大典之后,是昭阳殿的接风宴。
说是接风宴,其实不大,只是卫子夫带着太子刘据和一些亲近的妃嫔来昭阳殿坐了坐,送了些贺礼,说了些恭喜的话。
卫子夫的贺礼是一套她自己亲手绣的帐幔,针脚细密,图案精美,一针一线都是心意。她拉着裴夏昭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满意地点点头:“昭仪这身礼服穿在你身上,比本宫想象的好看。”
裴夏昭红着脸道谢:“娘娘谬赞了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卫子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“本宫说的是实话。你年轻,长得好,穿什么都好看。不像本宫,老了,穿什么都不好看了。”
“娘娘一点都不老。”裴夏昭认真地说,“娘娘风华正茂。”
卫子夫被她逗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,低声说:“夏昭,本宫在这宫里三十年,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。但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……放心的。”
裴夏昭心中一暖,握紧了卫子夫的手:“娘娘,臣妾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。”
卫子夫点了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,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从容。
太子刘据的贺礼是一对白玉璧,成色极好,温润通透。他客客气气地向裴夏昭行了个礼:“恭喜昭仪。本宫祝昭仪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。”
裴夏昭连忙还礼:“多谢殿下。殿下的心意臣妾领了,这玉璧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昭仪收下吧。”刘据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而真诚,“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。昭仪对母后的照顾,本宫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裴夏昭便不再推辞,让小莲将玉璧收好。
其他妃嫔的贺礼林林总总,堆了半间屋子。裴夏昭让小莲小月一一登记造册,准备日后一一回礼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人送礼不是冲着她来的,是冲着她身后的刘彻来的。但不管怎样,礼数要周全,不能让人挑出错来。
热闹了一整天,到了晚上,昭阳殿终于安静下来。
裴夏昭换下那身繁重的礼服,卸下沉甸甸的发髻,穿了一身轻便的寝衣,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今天是她的大日子。从美人到昭仪,从月华殿到昭阳殿,她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。这在汉武帝的后宫中,是前所未有的速度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是因为刘彻愿意给她。
“月儿。”
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。裴夏昭转过头,看到他正从内殿走出来,换了一身玄色寝衣,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乳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他把牛乳递给她,在她身边坐下。
裴夏昭接过牛乳,双手捧着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,摇了摇头:“不累。臣妾今天什么都没做,就是换了身衣服,磕了几个头。”
刘彻笑了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:“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羡慕你吗?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裴夏昭轻声说,“所以臣妾会更加小心的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裴夏昭意外的话:“你不用太小心。有朕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裴夏昭抬起头,对上他认真的目光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觉得谢谢太轻了;想说臣妾知道,但又觉得太淡了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靠回他肩上,喝了一口牛乳,嘴角弯弯的。
牛乳很甜。
昭阳殿的日子,比月华殿更舒服。
首先是近。从昭阳殿走到宣室殿,慢悠悠地走,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。裴夏昭有时候想刘彻了,就直接走过去,连通报都不用——刘彻吩咐过,昭仪来了不必通报,直接进。
其次是大。昭阳殿比月华殿大了三倍不止,有正殿、偏殿、后殿、东西厢房,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。花园里种着她从月华殿移栽过来的那棵小桃树,以及小药圃里的那些药材。小红小黄小双小归小芪们在昭阳殿的花园里安了新家,长势喜人。
再次是人。昭阳殿配了四个大宫女、六个小宫女、八个太监,加上小莲小月,足足二十个人伺候。裴夏昭一开始很不习惯,她前世是孤儿,今生虽然家境优渥但也从没被这么多人围着转。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,喝口水都有人递,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,她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但小莲劝她:“小姐,您现在是大汉的昭仪了,身边就该有这么多人。不然别人会说您寒酸,会说陛下苛待您。”
裴夏昭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为了刘彻的面子,她得学会享受这些。
于是她开始学着适应。每天早上起来,有大宫女伺候梳洗;用早膳时,有小太监布菜;出门时,有人打伞有人提裙;回殿时,有人备好热水和点心。她渐渐觉得,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,其实也不坏。
但有一件事她坚持自己做——给刘彻泡茶。
每天下午,她都会亲手泡一壶茶,用灵泉水泡的,然后端着茶壶走到宣室殿,放在刘彻的御案上。刘彻每次看到她端茶进来,不管多忙,都会放下手中的奏章,先喝一杯。
“今天的茶,比昨天的好喝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裴夏昭知道是因为灵泉水的关系,但每次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:“真的吗?那臣妾明天再多放一片茶叶。”
刘彻看着她笑盈盈的脸,心中便软得一塌糊涂。
住进昭阳殿后,裴夏昭和刘彻相处的时间更多了。
以前在月华殿,两人虽然也常见面,但总觉得中间隔着一段距离——物理上的距离,心理上的距离。月华殿离宣室殿不近,刘彻来一趟要走好一会儿,来了也不一定过夜,过夜也不一定睡到天亮。现在不同了,昭阳殿就在宣室殿隔壁,刘彻批奏章批累了,溜达着就过来了;中午用膳,让苏公公把食盒拎到昭阳殿就行;晚上更是自然而然地留宿,连理由都不用找。
裴夏昭有时候会觉得,这不像皇帝和妃子,倒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夫少妻。丈夫在外头忙了一天,回到家里,妻子泡好茶等着,两个人说说话,吃吃饭,然后一起睡觉。简简单单,平平淡淡,但就是这种简单和平淡,让她觉得无比幸福。
“陛下,您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一天晚上,裴夏昭窝在刘彻怀里,忽然问了这么一句。
刘彻正在看一份奏章——是的,他把奏章带到昭阳殿来批了,因为不想回去。听到裴夏昭的问话,他放下奏章,低头看着她。
“什么叫‘一直这样’?”
“就是……”裴夏昭想了想,比划了一下,“就这样待在一起。说说话,喝喝茶,看看月亮。就这样。”
刘彻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又被她轻轻戳了一下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会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朕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裴夏昭想了想,好像真的没有。刘彻对她说过的话,每一句都做到了。他说“朕会对你温柔”,他做到了;他说“朕迟早要封你”,他也做到了。他说过的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
她弯起嘴角,在他胸口蹭了蹭,像一只满足的小猫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昭阳殿的飞檐上,银白一片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悠长而安静。
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将竹简往旁边一放,低头看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的裴夏昭。她的睡颜安详而甜美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不知在做什么美梦。他轻轻伸手,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露出眉心那颗朱砂痣,在月光下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胭脂。
“月儿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朕这辈子,最庆幸的事,就是在河间停了一下。”
没有那一眼,就没有后来的所有。
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,然后吹灭了烛火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闭上眼睛。
昭阳殿的夜,安静而温暖。
而在这个夜晚,其他时空的天幕上,画面缓缓展开。
李世民看着光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昭阳殿,月光,相拥而眠的两个人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“昭仪。”他念出这个封号,微微皱眉,“汉武帝为裴氏女创设了昭仪之位,位比丞相。这份恩宠,在大汉朝是头一份。”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陛下,您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李世民想了想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对裴家女来说是好事。对刘彻来说……也是好事。”
长孙皇后偏头看着他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:“一个人到了六十多岁,还能真心实意地去宠爱一个人,说明他的心还没老。一个帝王的心没老,这个王朝就还有希望。”
长孙皇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看着光幕上昭阳殿的奢华景象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哇——这个房子好大好漂亮!比我们学校的操场还大!”
陈思思淡定地说:“这是昭阳殿,汉武帝时期最奢华的后宫宫殿之一。能住进这里的,都是最受宠的妃子。”
“那这个姐姐一定很受宠。”王默羡慕地说。
“不是受宠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是被爱。受宠和被人爱,是两回事。”
众仙子和战士们面面相觑,不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,但都觉得舒言说得很有道理。
南京皇宫。
朱元璋看着光幕上昭阳殿的奢华景象,啧啧有声:“这个刘彻,对女人是真大方。昭仪,位比丞相,咱老朱当年要是也这么大方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马皇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。
朱元璋立刻改口:“咱当年也很大方,皇后你想要什么咱都给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“臣妾想要陛下少杀几个人。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马皇后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光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汉宣帝的未央宫里,许平君靠在刘询肩上,看着光幕上昭阳殿的画面,轻声说:“询哥哥,她住进了离皇帝最近的宫殿。这说明汉武帝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。”
刘询低头看着妻子,温和地说:“你对‘最近’这个词很敏感。”
许平君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她想起自己当年和刘询的故事——他们也曾被距离隔开,也曾拼尽全力走向彼此。她比任何人都明白,“近”这个字,对相爱的人来说有多重要。
昭阳殿的清晨,裴夏昭是在刘彻的臂弯里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看到的是刘彻的侧脸。他还睡着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,面容安详而平和。晨光透过云母窗洒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。
裴夏昭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轻轻从他怀中挪出来,蹑手蹑脚地下了榻。她披上一件外衣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秋日的凉意扑面而来,夹杂着花园里菊花的清香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窗外不远处,宣室殿的檐角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从这里看过去,甚至能看到宣室殿廊下已经开始忙碌的太监们的身影。
好近啊。她想。
近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,那边都能听到。
“看什么呢?”
身后传来刘彻带着睡意的声音。裴夏昭转过头,看到他正半靠在榻上,睡眼惺忪地看着她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皱巴巴的,完全没有帝王的样子。
但裴夏昭觉得,这样的他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“在看陛下的宫殿。”她笑着说,“好近。”
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,嘴角弯了起来,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裴夏昭走回榻边,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用力一拉,将她拉回榻上,重新揽进怀里。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,“今天不用早朝。”
裴夏昭窝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嘴角弯弯的,也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是她住在昭阳殿的第一天。
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