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归宁
元光十年,八月初五,秋高气爽。
长安城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李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,车帘掀开,李梦怡先探出头来,怀里抱着两个月大的刘髆。小家伙裹着大红襁褓,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像是在问“这是哪里呀”。
李延年和李广利已经等在门口了。李延年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,面容清俊温润;李广利一身武将常服,腰佩长剑,身姿挺拔。两兄弟看到妹妹抱着外甥下了马车,都往前迎了几步。
“大哥,二哥。”李梦怡站在府门前,看着两位兄长,眼眶微微泛红,“我回来了。”
李延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的笑意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的妹妹,那个从小就聪明过人、胆大包天的小丫头,如今已经是一个母亲了。她眉目间没有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静和温柔,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是她的孩子,也是他们的外甥。
李广利已经凑过来了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:“这就是小殿下?”
“嗯。”李梦怡把孩子往前送了一点,“刘髆,叫二舅。”
刘髆当然不会叫,但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广利,嘴巴动了动,发出了一声含糊的“啊”,像是在打招呼。李广利看着那张粉白粉白的小脸,心都化了:“我能抱抱吗?”
“二哥小心点。”李梦怡把孩子递过去,“托住头。”
李广利笨手笨脚地接过外甥,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尊易碎的瓷器,大气都不敢喘。刘髆在他怀里不哭不闹,只是好奇地看着他,还伸手抓了一把他的胡子,攥得紧紧的。李广利疼得龇牙咧嘴,却没有松手,反而笑得像个傻子:“他抓我胡子!”
“他喜欢你。”李梦怡笑了,“二哥没刮胡子,他觉得新奇。”
李延年也凑过来,低头看着弟弟怀里的外甥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攥着的小拳头,指尖触到那细嫩的皮肤时,像碰了一片花瓣:“他长得真好,白白胖胖的。”
“像他娘。”李广利说。
“也像陛下。”李延年说。
“你们两个别争了,”李梦怡笑着从李广利怀里接过孩子,“他既像我也像陛下。我们进去吧,别在门口站着了。”
刘彻从马车上下来,走到李梦怡身边。李延年和李广利这才注意到陛下也来了,连忙行礼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刘彻摆了摆手,“今日不是朝堂,不必多礼。朕陪梦怡回来看看。”
贰 · 家宴
李府正厅中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。李梦怡坐在刘彻身边,刘髆被放在一旁特制的婴儿摇床里,正啃着自己的拳头,啃得口水直流,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。李延年和李广利坐在对面,李家的大姐李姬也来了——她嫁的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温厚人家,今日特意带着夫君回来团聚。
“大姐。”李梦怡看着多年不见的姐姐,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瘦了。”
李姬已经二十三岁了,面容温婉,眉目间有几分和李梦怡相似的神韵。她看着妹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,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小脸:“我没瘦,倒是你,有了孩子反而更美了。”
“大姐就会说好听的。”李梦怡笑着摇头。
“我说实话。”李姬认真地看着妹妹,“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是个美人。但你现在比我想象的还要美。是那种……被宠着的、很安心的美。”
李梦怡的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假装在哄孩子。李姬笑着没有再打趣她,转而看向摇床里的刘髆:“这孩子长得真壮实。”
“能吃能睡,跟他爹一样。”李梦怡说。
李广利在旁边插嘴:“那以后肯定是个武将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李延年慢悠悠地说,“说不定像他舅舅,是个乐师。”
“大哥,你那个乐师有什么用?还是武将好,骑马射箭,保家卫国。”
“武将有什么用?一将功成万骨枯,还是读书好。”
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,李梦怡听着,嘴角忍不住地上扬。她想起小时候,大哥和二哥也是这样拌嘴,一个说“天下最好听的曲子是古琴”,一个说“天下最好听的是马蹄声”。那时候她只有六七岁,坐在旁边听他们吵,觉得两个哥哥都很了不起。
现在她长大了,他们还在吵。真好。
宴席上酒过三巡,李广利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起来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刘彻面前,站得笔直,像行军时向主帅禀报军情,脸却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:“陛下,臣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刘彻端着酒杯,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臣妹从小就是最好的。”李广利的声音有点大,整个厅里都能听到,“她从小就聪明,胆子大,什么事都敢做。臣那时候觉得她长大了肯定不得了。果然不得了——她现在是陛下的夫人了。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有点飘,“陛下,您要好好待她。要是她受委屈了,臣……臣虽然不敢打陛下,但臣会很难过。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李梦怡捂住了脸。李延年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李姬低下头假装在吃菜,嘴角却微微抽搐。
刘彻看着面前这个面红耳赤、站得笔直却明显喝多了的武将,沉默了一瞬,然后举起酒杯,碰了一下李广利的杯子:“朕会的。”
李广利听了,心满意足地一口干了杯中酒,然后“咚”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没过多久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李梦怡看着自家二哥趴在桌上的背影,又是无奈又是好笑:“大哥,帮忙把二哥扶回去休息吧。”
李延年笑着起身,和两个小厮一起把弟弟扶走了。
宴席散后,李梦怡抱着刘髆在府中散步。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走过小时候玩耍的庭院,走过那棵她七岁时爬上去摘枣子、摔下来摔破膝盖的歪脖子枣树,走过她曾经坐在窗前看书的那个窗台。一切都没有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刘彻走在她身边,难得地安静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跟着她慢慢地走。他是皇帝,在朝堂上杀伐决断,在战场上号令三军,但此刻他只是陪着她,在她长大的地方,慢慢地走一遍。
“陛下。”李梦怡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臣妾小时候,经常坐在这棵枣树下面看书。”她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枣树,“那时候臣妾在想,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。臣妾不知道会嫁给陛下,但臣妾想,一定要嫁给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朕算是好人吗?”刘彻问。
李梦怡转头看着他,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,也照出他眼中那份认真。她笑了:“是。陛下是好人。是臣妾等了很久的好人。”
叁 · 长安书坊
回宫的马车经过长安城东市时,李梦怡掀开车帘,忽然看见街角有一处挂着大红灯笼的楼阁,门前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,正在招揽过往的行人。她皱了皱眉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语气平淡:“面首馆。长安城中不少这样的地方。有些贵妇喜欢来。”
李梦怡放下车帘,沉默了片刻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她上辈子是历史系博士,知道后来那些时代里有“书坊”这种地方——文人墨客聚集,谈诗论道,品茶读书,抄书会友。大汉长安城还没有这样的地方。太学的学子们没有固定的课外聚处,文人雅士们想要交流也只能在私人宅邸中,既不便又不安全。如果能把那个面首馆买下来,改成一个书坊,既能聚拢文人雅士,又能抄录珍本流传于世——这对大汉的文化积累也是一件好事。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臣妾想买下那个地方。”
刘彻愣了一下:“买下面首馆?”
“嗯。改成一个书坊,叫‘长安书坊’。”李梦怡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认真而明亮,“文人雅集,读书论道的地方。长安城中还没有这样的地方。一楼设读书区和抄书区,二楼设雅间供人小聚,三楼藏书,后院设茶室。文人墨客可以来读书、抄书、交友、论道。如果做好了,既能教化士人,也能盈利。”
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,沉默了片刻。她在说这件事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不是那种后妃在皇帝面前求恩宠的光,是那种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、然后去做的光。他和她在一起这么久,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,像是整个人活了过来,有目标、有方向、有想要完成的事。
“你倒是会想。”他说。
“臣妾一直在想。”李梦怡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入宫之后,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。不只是做陛下的夫人,不只是做刘髆的母亲。臣妾想做一点有用的事。臣妾想让长安城变得更好一点。”
刘彻看着她,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:“好。朕让人买下来。你想怎么改,就怎么改。”
李梦怡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臣妾想请大哥和二哥来管这个书坊。大哥懂书,二哥会管人。陛下是东家,李家来出力。”
“朕是东家?”
“嗯。陛下出钱,臣妾出主意,李家出力。”李梦怡笑着说,“陛下什么都不用做,等着收钱就行。”
刘彻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和嘴角的小虎牙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还挺会做生意。”
“臣妾一直很会做生意,只是以前没有机会。”她握紧了他的手,“陛下答应了?”
“朕什么时候不答应过你?”
李梦怡靠在他肩上,心中暖洋洋的。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话——"去做你想做的事,爱你所爱的人。趁一切还来得及。"现在她爱着一个人,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,一切刚好。
第二日,李延年和李广利被请进了漪兰殿。
李梦怡铺开一张画好的图纸,上面详细标注着书坊的布局——一楼读书区、抄书区,二楼雅间,三楼藏书阁,后院茶室。门口的位置她特意画了一排竹子,旁边标注“种竹,雅致”。图纸右上角写了四个字——“长安书坊”。
李延年看着图纸,眼中满是惊讶:“小妹,你这是要把面首馆改成书坊?”
“不行吗?”李梦怡看着他。
“行是行……”李延年端详着图纸,“只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个面首馆改成书坊?”
“因为长安城缺一个文人聚会的正经地方。”李梦怡说,“太学的学子没有地方去,文人雅士没有地方交流。有了书坊,大家就有了去处。大哥,你能收到稀有的竹简和帛书,放在书坊里供人抄阅。那些买不起书的学子,可以来这里抄书。那些想找同好论道的文人,可以来这里结交。这既是一件好事,也是一件能长久经营的事。”
李延年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,沉默了片刻:“你想得周到。”
李广利在旁边挠头:“小妹,管书坊我倒是能管。但是……过几天我就要出征了。”
“出征?”李梦怡一愣,“二哥要去打仗?”
“嗯。”李广利点头,“陛下说匈奴又有异动,让我带兵去边关驻守一段时间。可能要去几个月。”
李梦怡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那书坊的事,先让大哥管着。二哥从边关回来之后,再接过去。这段日子大哥先熟悉熟悉事务,等二哥回来了,二哥来管事——反正大哥在宫里还有差事,二哥一个武将,没有仗打的时候总不能闲着。”
李广利听了,咧嘴笑了:“这倒是。我一个大老粗,总不能天天在家里闲着。管个书坊,好歹也算有个正经事做。”
李延年瞥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武将,管书坊?你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。”
“我管人就行!”李广利理直气壮,“书是你收的,钱是你算的,我就管着人不闹事、不偷东西、不打架。这个我行!”
李梦怡看着两位兄长拌嘴,嘴角忍不住上扬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——陛下是东家,李家管。大哥管书和账,二哥管人和事。”
李延年和李广利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肆 · 天幕·诸方观礼
天幕在这一夜亮起。大唐,太极宫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幕。天幕上,李梦怡正在漪兰殿中铺开图纸,给两位兄长讲解书坊的布局——一楼读书区、二楼雅间、三楼藏书阁、后院茶室、门口种竹子、匾额写“长安书坊”。
“她要改行做书商了。”李世民的嘴角微扬,“用汉武帝的钱,让李家去管,自己当幕后主事。”
“她很有想法。”长孙皇后说,“长安城确实缺一个文人聚会的正经地方。太学的学子没有固定的课外去处,文人雅士想要交流也不方便。她看到了这个空缺,并且想办法去填补了。”
“你说她这些想法都是哪里来的?”李世民看着她,“十五岁入宫,十七岁生孩子,现在又在筹划书坊。好像她永远都在做事。”
“也许她天生就是这样的。”长孙皇后轻声说,“停不下来,也不想停下来。因为她觉得活着就要做有用的事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柔和:“朕有时候觉得,她和你有点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你们都是有主意的人。”李世民握住她的手,“认定了一件事,就会去做。不管别人怎么看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王默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讲解图纸的姑娘,眼中满是佩服:“她把面首馆买下来改成书坊!好厉害!”
陈思思点头:“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想法。长安城的文人雅士确实需要一个聚会的场所。而且她规划得很详细——一楼读书,二楼雅间,三楼藏书,后院喝茶。功能分区明确,考虑得很周到。”
颜爵摇着折扇:“汉武帝这个幕后东家,估计什么都用不着操心。出钱就行,其他事都是她在操持。”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。不只是做皇帝的夫人,不只是做孩子的母亲,她还是她自己。一个能做事的、有价值的自己。”
水王子站在一旁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的光影,看着李梦怡脸上那种认真的、满足的光。她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,她很高兴。
伍 · 开张
十月初八,长安书坊开张。
匾额是刘彻亲笔题的,“长安书坊”四个字笔力遒劲,气韵不凡。大门两侧各栽了一丛青竹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,衬着青砖灰瓦的楼阁,雅致清幽。李延年站在门口,看着匾额上陛下的御笔,心中感慨万千——他们李家的书坊,挂着陛下的字,这在整个长安城都是头一份。
李广利还没出征,赶上了开张的日子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,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像个憨厚的掌柜。他确实不会管书——但他会管人,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他这副模样,都愿意多待一会儿。
开张第一天,来的人不少。太学的学子听说这里有免费的抄书区,抱着竹简就来了;长安城中的文人也来凑热闹,在后院的茶室里一坐就是一下午,喝着茶论着道,好不惬意。李梦怡没有出面,她抱着刘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,隔着窗棂看着楼下人来人往。刘髆在她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楼下的人群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像是在说“好多人呀”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书坊了。”李梦怡低头看着儿子,轻声说,“等你长大了,娘亲带你来这里读书。你会认识很多朋友,读很多书,做一个有学问的人。”
刘髆当然听不懂,但他看着娘亲,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对外界有意识地笑——嘴角弯弯的,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李梦怡愣住了,然后眼眶红了。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落下一个吻:“你笑了。你第一次对娘亲笑。”
楼下传来李广利爽朗的笑声,和李延年温和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。茶室中飘出茶的清香和墨的淡香,混合着秋日午后阳光的味道。
李梦怡抱着儿子,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个正在热闹起来的书坊,心中涌起一种安定的、踏实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扎根的感觉。她做到了。她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窗外,秋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长安书坊的匾额上,把那四个字照得金光闪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