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七日
元光九年,五月二十六,刘彻留宿漪兰殿。
五月二十七,留宿漪兰殿。
五月二十八,留宿漪兰殿。
五月二十九,留宿漪兰殿。
五月三十,留宿漪兰殿。
六月初一,留宿漪兰殿。
六月初二,留宿漪兰殿。
连续七日。
后宫炸了。
王美人宫中的胭脂盒摔了七个,手绢撕了五条,宫女们跪了一地,谁也不敢出声。赵美人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,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,妆花了,脸也红了,宫女们假装没看见。李美人倒是安静,只是那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七天了,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只有长秋宫,安安静静。
卫子夫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春兰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卫子夫头也不抬。
“娘娘,陛下连续七日留宿漪兰殿……您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什么?”卫子夫放下书卷,看着春兰,“担心陛下不来了?陛下本来也不常来。担心李夫人得宠?她本来就该得宠。陛下等了她三年,难道等来了晾在一边?”
春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本宫跟你说过,”卫子夫重新拿起书卷,“不争,才是最大的争。陛下现在正在兴头上,谁去争谁就是找死。本宫不去,别人去不去,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春兰点了点头,退到一旁。
卫子夫看着书卷上的字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别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弧度。
她不是不担心。她只是知道,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。
贰 · 漪兰朝夕
漪兰殿中,李梦怡醒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睁眼,是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。
空的。但余温还在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刘彻已经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奏章,朱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。晨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鬓边的白发照成了银色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起的?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刘彻头也不抬,“你睡得很沉,朕没叫你。”
李梦怡坐起来,长发散落在肩头,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她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像一只刚睡醒的猫。
刘彻放下奏章,转头看她,嘴角微扬。
“你这样子,倒是比平时好看。”
“臣妾平时不好看?”
“平时太端着了。”刘彻说,“现在不端着,好看。”
李梦怡笑了,赤足下榻,走到他身边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“陛下早安。”
“早安。”刘彻握住她的手,“去洗漱,朕等你用早膳。”
李梦怡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内殿。小夭和小莲已经在等着了,一个端着铜盆,一个捧着衣裳。
“夫人,陛下对您真好。”小夭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连续七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听说,后宫那些娘娘们……”
“小夭。”李梦怡打断了她,“她们说什么,跟咱们没关系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做的事不做。明白吗?”
小夭用力点头。
李梦怡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今日她没有戴刘彻送的红玉簪,而是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了一支新的簪子——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花蕊中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。
这支簪子不是刘彻送的,是灵泉空间中那棵金色小树结出的果实变成的。昨夜里,那颗深金色的果实成熟了,从树上落下来,落在她掌心,化成了一支白玉簪。簪身的白玉温润如脂,簪头的金色珠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她凑近闻了闻,那香气沁人心脾,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这支簪子有什么特别的,但她觉得——既然是灵泉空间给的,那一定有用。
“这支簪子……”小夭没见过,“夫人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早就买了,一直没戴。”李梦怡随口编了个理由,“今日想戴。”
她走到外殿,刘彻正在看奏章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,停了一瞬。
“新簪子?”
“嗯。好看吗?”
刘彻看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白玉衬你。”
李梦怡笑了,在他对面坐下。小夭端来早膳,两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今日朕要去上林苑。”刘彻说。
“臣妾能去吗?”
“你想去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一起去。”刘彻放下筷子,“朕让人准备马车。”
李梦怡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叁 · 上林
上林苑中,草木葱茏,溪水潺潺。
刘彻骑马走在前面,李梦怡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跟在旁边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骑装,头发高高束起,戴着他送的红玉簪——白玉簪太贵重,她舍不得戴着骑马。
“陛下,臣妾好久没骑马了。”李梦怡说。
“你骑得不错。”刘彻看了她一眼,“三年前在渭水边,你骑的就是这匹马?”
“不是。三年前那匹是小马,现在长大了。”
“马长大了,你也长大了。”刘彻看着她的侧脸,目光温柔。
李梦怡脸微微泛红,假装在看风景。
两人在上林苑中骑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溪边停下。侍卫们在远处守着,小夭和小莲铺好席子,摆上茶点。
“陛下,臣妾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李梦怡坐在溪边,脱下鞋袜,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中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臣妾想给陛下绣一个香囊。”
刘彻挑眉:“你会刺绣?”
“不太会。”李梦怡坦然道,“但臣妾可以学。”
“那就不用了。”刘彻笑了,“朕不缺香囊。”
“但臣妾缺一个送给陛下的东西。”李梦怡看着他的眼睛,“陛下送了臣妾那么多东西,臣妾一件都没送过陛下。臣妾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不需要送朕东西。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你在这里,就够了。”
李梦怡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臣妾还是要送。陛下等着。”
刘彻看着她固执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。朕等着。”
溪水在脚边流淌,清凉沁人。李梦怡靠在刘彻肩上,望着远处的青山,心中涌起一种安定的、踏实的、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感觉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臣妾有时候觉得,这一切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好了。”李梦怡轻声说,“好到不像真的。三年前臣妾在渭水边问陛下‘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’,陛下说‘等你长大吧’。臣妾等了三年,等到了。现在臣妾每天醒来,看到陛下在身边,都觉得——这是梦吧?会不会醒?”
刘彻揽住她的肩膀,收紧了手臂。
“不是梦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朕在这里。你在朕身边。这是真的。”
李梦怡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扑通。扑通。扑通。
沉稳的,有力的,真实的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肆 · 后宫波澜
傍晚,李梦怡回到漪兰殿,小夭端来茶,她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。
“夫人,今日王美人那边……”小莲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王美人派人来打听,陛下今晚是否还来漪兰殿。”
李梦怡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奴婢说,奴婢不知道。陛下的事,奴婢不敢问。”
“回得好。”李梦怡点了点头,“以后不管谁来问,都说不知道。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做的事不做。”
小莲点头。
李梦怡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天空,心中想着王美人、赵美人、李美人——后宫中那些女人。她们恨她吗?大概恨。嫉妒她吗?大概嫉妒。她能理解。如果她是她们,她大概也会恨,也会嫉妒。
但她不会因为她们的恨和嫉妒,就放弃和刘彻在一起的时间。
“小夭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库房里找找,有没有好的布料和丝线。我想学刺绣。”
小夭愣了一下:“夫人要学刺绣?”
“嗯。想给陛下绣个香囊。”
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夫人对陛下真好。”小夭说。
“他对我更好。”李梦怡说。
伍 · 天幕·诸方观礼
天幕在这一夜亮起。
大唐,太极宫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空。天幕上,刘彻和李梦怡在上林苑中的画面刚刚展开。
“汉武帝倒是会享受。”李世民说,“带着夫人去上林苑骑马,溪边泡脚,倒是惬意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笑:“陛下羡慕了?”
“朕有什么好羡慕的?”李世民面不改色,“朕也有上林苑——不对,朕有芙蓉园。朕明天也带你去。”
“陛下明天有早朝。”
“让文武百官等着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叶罗丽仙境。王默又搬出了她的小板凳,照例捧着一包瓜子。建鹏坐在她旁边,这一次没有吐槽她。颜爵摇着折扇,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。水王子站在一旁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的光影。陈思思、舒言、孔雀、茉莉、亮彩等人也都在。
“他们去骑马了。”王默嗑着瓜子,“好浪漫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‘好浪漫’?”建鹏无语。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点别的,比如……她骑术不错。”
“你会骑马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!”
陈思思看着天幕上李梦怡骑马的姿态,点了点头:“她的骑术确实不错。腰背挺直,缰绳握得稳,马匹也很听她的话。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她在李府的时候经常骑马。李广利是武将,教过她。”
“李广利教的是骑射,不是骑马散步。”陈思思的目光很准,“她的骑术,更像是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经常骑马的人。不是偶尔骑,是经常骑。”
颜爵摇着折扇,若有所思。
天幕上,刘彻和李梦怡在溪边坐下。李梦怡脱了鞋袜,把脚浸在溪水中,刘彻看着她的侧脸,目光温柔。
“他看她的眼神,”孔雀小声说,“好温柔啊。”
“帝王之爱,最难得的就是温柔。”颜爵悠悠地说,“他不仅仅是宠她,他是真的喜欢她。”
王默托着腮:“我也想有人这样看我。”
建鹏的耳朵红了,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别处。
天幕上,李梦怡靠在刘彻肩上,两人说着话。画面没有声音,但谁都能看出来——他们在说什么重要的话。因为李梦怡的眼眶红了,刘彻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她说‘像做梦一样’。”水王子忽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。
“她怕这是梦。”水王子的声音很轻,“她怕醒来。”
颜爵看着水王子,目光中有一丝惊讶——水王子平时不爱说话,更不爱评价天幕上的人。今天他开口了,说明他真的在意了。
“她不是怕梦醒。”颜爵说,“她是怕失去。她等了他三年,好不容易等到了,她怕这一切太美好,美好到不真实。”
王默的眼眶红了:“她好可怜。”
“她不可怜。”陈思思说,“她很幸运。她等到了。多少人等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天幕上,画面切换。刘彻和李梦怡骑马回宫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今天就这样了?”王默意犹未尽。
“天幕每次只放一段。”舒言说,“明天还会有的。”
天幕暗淡。
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,轻声说:“观音婢,朕这辈子最庆幸的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收起小板凳,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。
“明天还看吗?”建鹏问。
“看!”王默说,“每天都看!”
颜爵摇着折扇,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,心中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——那个叫李梦怡的姑娘,她的眼睛里,有太多不属于十五岁的东西。她怕失去,所以她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。这种心情,他懂。
陆 · 夜话
夜深了。
漪兰殿中,灯火已熄。刘彻今晚没有留宿——边关来了急报,他去了宣室殿议事。李梦怡一个人躺在榻上,却睡不着。
她的意识沉入灵泉空间。那株金色的小树又长高了一些,快到她胸口了。叶片更加繁茂,金色的脉络在叶片上闪闪发光。那支白玉簪——就是果实变成的那支——她把它插在空间中的泥土里,簪头竟然长出了新的嫩芽。
白玉簪变成了活的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支簪子。簪头的金色珠子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隙中钻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。新芽很小,只有米粒那么大,但它是活的,在微微颤动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株新芽,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量—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。
灵泉空间在告诉她什么?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宣室殿中,刘彻批完最后一份急报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边关又不太平了,匈奴左贤王部在边境集结兵马,看样子是要大举南侵。他需要调兵,需要运粮,需要和朝中大臣商议对策。
但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今天在上林苑,她靠在他在肩上,说“臣妾有时候觉得,这一切像做梦一样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佩。
“梦怡。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。
不是梦。朕在这里。你在朕身边。这是真的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洒在他手中的玉佩上,洒在他鬓边的白发上。四十八岁的帝王,坐在空荡荡的殿中,想着一个女人,嘴角带着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