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光九年,六月初五,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入未央宫。
匈奴左贤王部集结十万骑兵,大举南侵,已破上郡,正在向关中逼近。刘彻连夜召集朝臣议事,宣室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李梦怡在漪兰殿中,也是一夜没睡。
她不是在等刘彻,是在等消息。她的历史知识告诉她,元光年间确实有一次大规模匈奴南侵,但不是今年,不是这个时候。历史已经改变了,她不能再用上辈子的记忆来预判未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小夭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夫人,陛下要御驾亲征了!”
李梦怡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。
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他是汉武帝,他的一生都在与匈奴作战。但“知道”和“面对”是两回事。当她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,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,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夫人,您没事吧?”小夭捡起书卷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李梦怡深吸一口气,“陛下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宣室殿。和大臣们议事。”
“帮我更衣。我要去见陛下。”
贰 · 宣室请战
宣室殿中,朝臣们已经散了。
刘彻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上面画满了行军路线和敌我态势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鬓边的白发似乎比昨天又多了一些。
近侍进来通报:“陛下,李夫人求见。”
刘彻抬起头,沉默了一瞬:“让她进来。”
李梦怡走进殿内,今日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走到案前,站定,看着刘彻。
刘彻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刘彻先开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梦怡点头,“陛下要御驾亲征。”
“朕必须去。”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匈奴打到家门口了,朕不能坐在宫里等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李梦怡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臣妾不是来拦陛下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中有一丝意外。
“那你是来……”
“臣妾是来求陛下的。”李梦怡握住他的手,“求陛下带臣妾一起去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不行。”刘彻摇头,“战场不是女人去的地方。”
“臣妾不是去打仗。”李梦怡说,“臣妾是去帮陛下。”
“帮朕?你怎么帮?”
“臣妾可以替陛下守后方,可以替陛下照顾伤兵,可以替陛下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。”李梦怡的目光坚定而认真,“臣妾读过兵书,读过医书,知道怎么处理伤口,知道怎么安抚军心。臣妾不是去添乱的,臣妾是去帮忙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战场很危险。”他说。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刀剑无眼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朕可能顾不上你。”
“臣妾不需要陛下顾。臣妾能顾好自己。”
刘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,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——认真的光,笃定的光,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光。
“梦怡。”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,“朕不能带你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朕会分心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你在战场上,朕会一直想着你,担心你,没办法专心打仗。”
李梦怡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
“那臣妾在后方等陛下。”她说,“臣妾不回李府,臣妾就留在未央宫。每天给陛下写信,每天等陛下的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陛下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臣妾说的不是‘好’,是‘臣妾答应你’。”
刘彻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朕答应你。平安回来。”
李梦怡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她抱得很紧,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很快,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夫君。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
刘彻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她叫他“夫君”。不是“陛下”,不是“皇上”,是“夫君”。
他伸出手,环住了她的腰,收紧了手臂。
“夫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两人在空荡荡的宣室殿中拥抱了很久。窗外,天亮了。
叁 · 准备
接下来的三天,李梦怡几乎没有合眼。
她翻遍了灵泉空间中所有关于医术的书籍——这些书上辈子她只是草草读过,现在她要把它们全部背下来。她又从太医院借来了大量医书和药方,通宵达旦地研读。
小夭和小莲心疼得不行,劝她休息,她不听。
“夫人,您这样会累垮的。”小夭端着宵夜进来,看到李梦怡还在灯下看书,急得直跺脚。
“不会。”李梦怡头也不抬,“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
“您已经看了两天两夜了……”
“小夭。”李梦怡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陛下要去打仗了。我不能跟着去,但我可以在后方帮他。我多学一点,就能多帮一点。你明白吗?”
小夭的眼眶红了,点了点头,把宵夜放在桌上,悄悄退了出去。
李梦怡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灵泉空间中,那支白玉簪上的新芽又长大了一些。原来的米粒大小,现在变成了黄豆大小,嫩绿色的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那株金色的小树也长高了,快到她肩膀了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株新芽,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量——比之前更强了。她忽然有一种直觉:这支簪子,这颗新芽,灵泉空间——它们会在她需要的时候,给她帮助。
她退出空间,继续看书。
第三天晚上,刘彻来了。
他走进漪兰殿,看到李梦怡坐在灯下看书,案上堆满了医书和药方,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,脸色比前几天苍白了许多。
“梦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李梦怡抬起头,看到他,笑了:“陛下怎么来了?不是在准备出征的事吗?”
“朕听说你三天没睡觉了。”刘彻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看书。”李梦怡指了指案上的医书,“臣妾在学医术。臣妾说过,要替陛下守后方,治疗伤兵。臣妾说话算话。”
刘彻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医书,看着李梦怡疲惫但坚定的脸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梦怡。”
“嗯?”
“朕不要你学医术。”
李梦怡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朕不要你累。”刘彻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朕去打仗,你在后方好好的就行。不需要学医术,不需要治伤兵。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李梦怡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臣妾想帮陛下……”
“你帮不了。”刘彻摇头,“战场上的事,不是你能帮的。朕有军医,有太医,有最好的大夫。你不需要做这些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刘彻握住她的手,“朕只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朕回来。”
李梦怡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有担心,有不舍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恐惧。他怕她累垮。他怕她出事。他怕他在战场上,她在后方出了什么事,他赶不回来。
他是汉武帝。他面对十万匈奴骑兵都不怕,但他怕她累垮。
李梦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臣妾等陛下回来。臣妾不学医术了,臣妾好好的,等陛下回来。”
刘彻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朕还没走呢。”
“臣妾没哭。”李梦怡吸了吸鼻子,“臣妾只是……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肆 · 送别
元光九年,六月初九,出征。
天色未明,未央宫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刘彻一身甲胄,骑在汗血宝马上,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和妃嫔队列。
皇后在,太子在,王美人在,李美人在,赵美人在。
她也在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,发髻上插着他送的红玉簪,站在妃嫔队列中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他身上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明显哭过,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——她在笑。
她在告诉他:我没事,你放心走。
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出发!”
大军缓缓启动,向城门方向行去。
李梦怡站在人群中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曦中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“夫人,陛下已经走远了。”小夭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梦怡说,但她没有动。
“夫人,回去吧,风大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卫子夫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女人并肩站在晨曦中,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。
“他走了。”卫子夫终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等他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李梦怡说,“等多久都等。”
卫子夫转头看着她,目光中有一丝复杂。
“本宫等你这句话。”她说。
伍 · 留守
刘彻走后,李梦怡的日子变得很简单。
每天早起,去长秋宫给卫子夫请安,然后回漪兰殿,看书,弹琴,写信。傍晚时分,把信交给驿使,然后坐在窗前,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。
她不再提学医术的事了,但她每天晚上都会进入灵泉空间,研究那支白玉簪和金色小树。新芽又长大了一些,从黄豆大小变成了蚕豆大小,嫩绿色的叶片舒展开来,像是一只小小的手掌。金色小树上又开了两朵小花,白色的花瓣,金色的花蕊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她发现,每朵小花的香气都不一样。第一朵小花的香气是清冽的,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;第二朵小花的香气是温暖的,像是秋天的阳光;第三朵小花的香气是甜美的,像是春天的桃花。
她把三朵小花的香气分别装在小瓶子里,贴身带着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这些东西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。
她也给刘彻写信。每天写,有时候写很多,有时候写很少。有时候写了一整卷竹简,有时候只写几个字。
“陛下,今天长安下雨了。你那边呢?有没有淋雨?记得喝姜汤。”
“陛下,今天皇后娘娘来坐了一会儿。她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。我说没有。她说‘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’。我觉得她说得对。”
“陛下,今天臣妾弹了一下午的琴。弹的都是你爱听的那几首。小莲问臣妾‘陛下听得到吗’,臣妾说‘听得到’。臣妾觉得,你真的听得到。”
“陛下,臣妾今天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你回来了,穿着玄色的衣服,骑在汗血宝马上,问臣妾‘谁家的小丫头’。臣妾在梦里哭了。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”
“陛下,臣妾想你。”
驿使每隔三天送回来一次刘彻的回信。他的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几个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,力透纸背。
“朕很好。勿念。”
“今日打了一个胜仗。想你。”
“梦怡,朕也想你。”
李梦怡把每一封信都仔仔细细地收好,放在枕下的锦盒里。睡不着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一遍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
陆 · 战报
六月中旬,第一场大战的消息传回长安。
刘彻率军在定襄与匈奴左贤王部激战三日,大破之,斩首两万余级,缴获牛羊马匹无数。捷报传回长安,举城欢庆。
李梦怡坐在漪兰殿中,手中捧着那份捷报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。
他没事。他打赢了。他没事。
她的眼泪掉在了捷报上,把墨迹洇开了一片。
“夫人,这是喜事啊,您怎么哭了?”小夭慌了。
“我没哭。”李梦怡擦了擦眼泪,“我只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六月下旬,第二份战报传回。刘彻率军追击匈奴残部至阴山以北,再次大破之。但战报的最后一行字,让李梦怡的心揪了起来——
“陛下亲临战阵,为流矢所伤,幸无大碍。”
流矢所伤。幸无大碍。
李梦怡盯着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幸无大碍”是什么意思?伤到哪里了?伤得重不重?有没有感染?有没有发烧?有没有好好休息?
她提起笔,给刘彻写了一封信,只写了一句话:
“陛下,你受伤了。臣妾很担心。你能给臣妾回信吗?写什么都行。”
她把信交给驿使,然后开始等。
等了一天。等了两天。等了三天。
第四天,回信来了。
刘彻的信只有一行字:
“梦怡,朕没事。皮外伤,已经好了。别担心。”
李梦怡看着这行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骗子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从来不在信里说真话。”
小夭在旁边听着,鼻子一酸,也跟着哭了。
柒 · 牵挂
六月二十九,夜里。
李梦怡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今天是月末,月亮只有一弯,细细的,像是一道伤口。
她在想他。想他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身上的伤好了没有。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照顾自己。
她在灵泉空间中待了很久。金色小树又长高了,快到她下巴了。叶片上的金色脉络更加清晰,像是有人用金粉细细描画过。白玉簪上的新芽长成了一株小小的藤蔓,缠绕在簪身上,嫩绿色的叶片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三朵小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郁,她把小瓶子打开,让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中。清冽的、温暖的、甜美的三种香气混合在一起,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。
她忽然有一个想法。
她从空间中取出一个小瓶子,装满了灵泉水。灵泉水能养颜护肤、祛病延年,也许——也许也能治伤?她没有试过,但她觉得值得一试。
她把小瓶子贴身放好,等刘彻回来的时候,给他喝。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那弯新月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在等你回来。”
宣室殿中,空空荡荡。刘彻不在,连烛火都没有点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洒在空荡荡的案上,洒在空荡荡的榻上,洒在空荡荡的殿中。
漪兰殿中,灯火还亮着。李梦怡坐在窗前,望着宣室殿的方向。
两颗心,隔着千山万水,在同一片月光下,想着同一个人。
(第十章·完)
天幕·诸方观礼
天幕在这一夜亮起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幕。天幕上,李梦怡坐在漪兰殿窗前,手中捧着一封战报,眼泪掉在纸上。
“她哭了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李世民应了一声,“汉武帝受伤了。她担心他。”
“她叫他‘夫君’。”长孙皇后说,“不是‘陛下’,是‘夫君’。在宣室殿里,她扑进他怀里,叫他‘夫君’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观音婢。”
“嗯?”
“朕出征的时候,你也是这样吗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,笑了:“臣妾比她还不如。臣妾每天都哭,哭完了写信念经,念完了继续哭。”
李世民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朕以后不出征了。”
“陛下说什么胡话。”长孙皇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李世民把她揽进怀里,没有说话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小板凳上,手中捧着瓜子,一颗都没有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她叫他‘夫君’。”王默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叫他‘夫君’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叫。”
建鹏难得的没有吐槽她,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。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‘夫君’和‘陛下’的区别,是一个字的区别,也是一万里的距离。叫‘陛下’,他是皇帝。叫‘夫君’,他是她的男人。”
陈思思的眼眶也有些红:“她想去前线帮他,他不让。她说‘我可以学’,他说‘朕不要你累’。他不是不让她帮,他是舍不得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汉武帝这个人,在史书上是一代雄主,杀伐果断,从不手软。但在天幕里,他对她——很温柔。”
“就是因为他是雄主,才更难得。”颜爵说,“一个杀伐果断的人,对一个人温柔,那才是真正的温柔。”
王默擦了擦眼泪,把瓜子放在一边。
“我希望他平安回来。”她说,“她还在等他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建鹏难得说了一句安慰的话。
天幕暗淡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,久久没有离开。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收起小板凳,拍了拍裙子,抬头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,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:“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漪兰殿中,李梦怡不知道天幕的存在,不知道诸天万界有多少人在看着她,在为她和刘彻祈祷。
她只知道,她的夫君在前线打仗,她在后方等他回来。
她会等。等多久都等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那弯新月细得像一道伤口,但她知道,它会慢慢变圆。
就像她的等待,会慢慢变成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