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兑现
元光九年,五月二十五,清晨。
刘彻坐在宣室殿中批奏章,朱笔在竹简上游走,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。近侍在旁边看着,心中暗暗称奇——陛下自从甘泉宫回来之后,心情好得不像话,批奏章的速度都快了。
“来人。”刘彻放下朱笔。
“陛下。”
“今日有什么安排?”
近侍翻了翻日程簿:“回陛下,今日无事。”
“无事?”刘彻挑了挑眉,“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望着漪兰殿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去告诉李夫人,今日朕带她去渭水边烤鱼。”
近侍一愣:“陛下,渭水边……烤鱼?”
“听不懂朕的话?”
“听得懂听得懂。”近侍连忙领命,一溜烟跑向漪兰殿。
漪兰殿中,李梦怡正在窗前看书。小夭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夫人!陛下说今日带您去渭水边烤鱼!”
李梦怡手中的书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
三年前,她在渭水边问他“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”,他说“等你长大吧”。她在他离开之前,回头喊了一句:“陛下,下次来渭水,带臣妾吃烤鱼!”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,没有说话,但她知道——他记住了。
他真的记住了。
“小夭,帮我换身衣服。”李梦怡放下书,站起身来。
“夫人穿哪件?”
“月白色那件。”李梦怡想了想,“不要月华锦,太隆重了。穿那件普通的月白曲裾。”
“可是那件太素了……”
“就是要素。”李梦怡笑了,“今天是去烤鱼,不是去赴宴。”
小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去准备了。
贰 · 故地
辰时正刻,刘彻的马车停在未央宫门前。
他没有坐銮驾,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和几个侍卫。他今日穿的是玄色的便服——和三年前渭水初见时一模一样。
李梦怡从漪兰殿方向走来,月白色的曲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,耳畔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。她走到马车前,看着刘彻,笑了。
“陛下今日穿的是玄色。”
“你记得?”刘彻挑眉。
“臣妾记得。”李梦怡说,“三年前,陛下穿的就是这身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上车吧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未央宫,穿过长安城的街道,向渭水方向行去。李梦怡掀开车帘,望着窗外的街景——三年前,她也是走这条路去渭水的。那时候她十二岁,骑着一匹矮脚小马,身后跟着小夭和小莲,心里揣着一个大胆的计划。
三年后,她十五岁,坐在刘彻的马车里,心里揣着的——是同一个人的承诺。
渭水到了。
马车停在河堤上。刘彻先下了车,然后伸出手,扶着李梦怡下来。
河风吹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。柳絮还在飘,比三年前少了一些,但还是纷纷扬扬的,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碎雪。
李梦怡站在河堤上,望着远处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三年前,她站在这里,仰着脸问刘彻:“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?”
三年前,他站在这里,低头看着她,说:“等你长大吧。”
三年后,她又站在这里。他已经兑现了承诺,她也已经长成了他的夫人。
“在想什么?”刘彻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。
“在想三年前。”李梦怡轻声说,“三年前,臣妾站在这里,心里很紧张。”
“紧张?”刘彻笑了,“朕看你一点都不紧张。”
“装的。”李梦怡也笑了,“臣妾心里紧张得要死,但臣妾不能让陛下看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妾要在陛下面前显得很厉害。”李梦怡坦然道,“臣妾十二岁,陛下四十五岁。臣妾如果不显得厉害一点,陛下怎么会把臣妾当回事?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中的温柔浓得化不开。
“朕一直把你当回事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天起。”
侍卫们已经在河堤上生起了火,架好了烤架。鱼是从渭水里现捞的,活蹦乱跳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陛下,鱼准备好了。”侍卫长走过来禀报。
“放下吧。”刘彻摆了摆手,“你们都退远些。”
侍卫们识趣地退到了远处,背过身去,假装在看风景。
小夭和小莲也想退,被李梦怡叫住了。
“你们留下。”李梦怡说,“帮我们烤鱼。”
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,认命地留下来烤鱼。
刘彻看着李梦怡,笑了:“朕还以为,你想跟朕单独待着。”
“臣妾想啊。”李梦怡说,“但臣妾不会烤鱼。陛下会吗?”
刘彻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李梦怡笑了,“让小夭和小莲烤,我们负责吃。”
刘彻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“臣妾一直很实在。”
两人在河堤上坐下,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渭水,身后是柳絮纷飞的河堤。小夭和小莲蹲在烤架前,手忙脚乱地烤鱼,时不时传来“糊了糊了”“翻面翻面”的惊呼声。
李梦怡看着她们,笑了。
“陛下,三年前臣妾在这里问您‘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’,您说‘等你长大吧’。臣妾等了你三年,你等了臣妾三年。今天,我们终于一起来渭水边烤鱼了。”
她转头看着刘彻,阳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她莹白如玉的肌肤,照出她清澈如水的眼睛。
“臣妾觉得,很幸福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十指相扣。
远处的侍卫们虽然背对着,但耳朵都竖着。听到“很幸福”三个字,有人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小夭的手一抖,一条鱼掉进了火堆里。
“我的鱼!”
“别喊了,再捞一条!”
叁 · 天幕·诸方观礼(六)
天幕在午时亮起。
这一次,天幕的画面从渭水河畔展开。诸方时空的人们看到刘彻和李梦怡并肩坐在河堤上,面前是烤鱼的火堆,身后是纷纷扬扬的柳絮。
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大字:
【元光九年五月二十五,汉武帝携李夫人重游渭水,践三年前之诺。】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正在用午膳,天幕亮起时,他放下筷子,走到殿外。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“渭水。”李世民望着天幕上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,“三年前,他们就是在这里初遇的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三年前,她十二岁,他四十五岁。今天,她十五岁,他四十八岁。三年时间,她长大了,他兑现了承诺。”
“朕很喜欢这个画面。”李世民说,“不是因为他们是谁,而是因为——一个人愿意等,一个人值得等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又搬出了她的小板凳,照例捧着一包瓜子。这一次她没有嗑瓜子,而是把瓜子放在膝盖上,双手托腮,看着天幕。
“他们终于去烤鱼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三年前她说‘下次来渭水,带臣妾吃烤鱼’,他记住了。他真的记住了。”
建鹏难得没有吐槽她,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,看着天幕。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有些承诺,说过就忘了。有些承诺,记了三年。区别在于——你重不重视那个人。”
水王子站在一旁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的光影。他的目光落在李梦怡脸上,落在她嘴角那抹笑意上。
她在笑。笑得很好看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精致的好看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被幸福浸透的好看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正在睡午觉,被天幕的光亮照醒。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走到殿外,看到天幕上刘彻和李梦怡并肩坐在河堤上的画面,愣了一下。
“这刘彻,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还挺浪漫。”
马皇后跟在他身后,听到这句话,笑了。
“陛下觉得浪漫?”
“朕没说浪漫。”朱元璋板着脸,“朕只是说他……会哄女人。”
马皇后笑得更深了。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与许平君并肩站在露台上,望着天幕上曾祖父和李梦怡的身影。
“平君。”刘询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曾祖父这一生,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单独出去过。从来没有。”
许平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他是真的喜欢她。”刘询说,“不是妃嫔对皇帝的喜欢,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——是‘我想跟你待在一起’的喜欢。最简单的,也是最真的。”
肆 · 烤鱼
天幕上,鱼烤好了。
小夭小心翼翼地把烤鱼装在盘子里,端到刘彻和李梦怡面前。鱼皮烤得金黄酥脆,鱼肉鲜嫩多汁,散发着炭火和鱼香混合的气味。
“陛下,夫人,请用。”小夭说完,飞快地退到了远处。
刘彻拿起一条鱼,看了看,递给李梦怡:“你先吃。”
李梦怡接过鱼,咬了一口。鱼肉入口即化,鲜香四溢,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吗?”刘彻问。
“好吃。”李梦怡点头,“比臣妾想象的好吃。”
刘彻拿起另一条鱼,自己也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”
两人坐在河堤上,吃着烤鱼,看着渭水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阳光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柳絮飘落在他们肩头,像是春天最后的告别。
“陛下。”李梦怡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臣妾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刘彻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“臣妾——”李梦怡顿了顿,“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。”
刘彻手中的鱼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转头看着她,目光中满是惊讶。她低着头,耳尖泛红,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摩挲——她紧张了。
“梦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才十五岁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李梦怡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。不是因为太子,不是因为皇后,不是因为任何原因。就是——臣妾想生一个像陛下的孩子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比你大三十三岁。”他说,“朕今年四十八了。等孩子长大,朕已经老了。”
“陛下不会老的。”李梦怡说。
“朕是人,怎么会不老?”
“臣妾就是觉得陛下不会老。”李梦怡固执地说,“陛下在臣妾心里,永远都是三年前那个样子。骑着汗血宝马,穿着玄色的衣服,问臣妾‘谁家的小丫头’。”
刘彻看着她,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梦怡。”
“嗯?”
“生孩子的事,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不急。你还小。等几年再说。”
李梦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好。臣妾听陛下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微微失落的表情,心中一软,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朕不是不想要。”他说,“朕是舍不得。你才十五岁,生孩子太早了。等你再大一些,朕一定让你生。”
李梦怡靠在他肩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说好了?”
“说好了。”
“君无戏言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天幕下,诸方时空的人们看到这一幕,有人笑了,有人叹气,有人红了眼眶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揽住李梦怡肩膀的画面,沉默了许久。
“观音婢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朕觉得,汉武帝这一回,是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他在乎她。不是那种‘你是我的女人所以我在乎你’的在乎,是‘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所以我舍不得你受苦’的在乎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哭得稀里哗啦,瓜子撒了一地。
“他说‘舍不得’——他说‘舍不得’——他好温柔啊!”
建鹏默默地递过去一条手帕。
“擦擦。”
王默接过手帕,擤了一把鼻涕,继续哭。
颜爵看着天幕上刘彻那张温柔的脸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汉武帝,史书上说他雄才大略,说他猜忌多疑,说他晚年昏聩。但天幕上这个男人,不是史书上的汉武帝。他是一个男人,一个爱着一个女人的男人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,难得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马皇后轻声问:“陛下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朕当年。”朱元璋说,“朕当年对太子,也是舍不得。”
马皇后看着他,目光温柔。
“陛下是个好父亲。”
“朕不是好父亲。”朱元璋摇了摇头,“朕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。但朕对太子——朕是真的舍不得。”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看着天幕上曾祖父说“舍不得”的画面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平君。”
“嗯?”
“曾祖父这一生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‘舍不得’。从来没有。”
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他变了。”刘询的声音很轻,“她让他变了。”
伍 · 约定
天幕上,夕阳西斜。
渭水河面上铺满了金色的波光,像是有人把一桶金粉倒进了河里。柳絮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,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河堤上、水面上、他们的肩上。
“陛下,天快黑了。”李梦怡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刘彻应了一声,但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李梦怡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,心中涌起一种安定的、踏实的、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感觉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年前,臣妾在这里问您‘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’。您说‘等你长大吧’。臣妾等了三年,终于长大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臣妾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臣妾做你的夫人,你做臣妾的夫君。不是陛下和夫人,是夫君和夫人。你愿意吗?”
刘彻看着她,看着她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脸庞,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光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,“朕从三年前就愿意了。”
李梦怡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微微歪向一边,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。十二岁时是这样,十五岁时还是这样。
刘彻看着她,忽然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不是脸颊,不是嘴唇。是额头。最轻柔的、最珍重的、最虔诚的吻。
李梦怡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。温热的,干燥的,带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。
她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夕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,橘红色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抹了一笔胭脂。
渭水河面上,最后一缕金光也消失了。
“陛下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李梦怡轻声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刘彻说,“朕不想回去。”
“陛下明天还要早朝。”
“让文武百官等着。”
李梦怡笑了:“陛下任性。”
“朕是皇帝,任性是应该的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侍卫长硬着头皮走过来催,才起身准备回去。
“陛下。”李梦怡站在马车前,忽然转过身,看着刘彻。
“嗯?”
“臣妾今天很开心。”
刘彻看着她,笑了。
“朕也是。”
马车在暮色中驶回长安城。李梦怡掀开车帘,望着渐行渐远的渭水河堤,心中涌起一种不舍。
三年前,她在这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三年后,这颗种子开了花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嘴角含着笑意。
“夫人今天很开心?”小夭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烤鱼?”
“因为和他在一起。”
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陆 · 夜归
马车回到未央宫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刘彻先下了车,然后伸出手,扶着李梦怡下来。漪兰殿和宣室殿在两个方向,他们要在宫门前分开。
“朕送你回去。”刘彻说。
“陛下不用送了。”李梦怡摇了摇头,“陛下今天也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陛下批了一天奏章,又去渭水坐了一下午,怎么会不累?”
“朕说了不累。”刘彻固执地说。
李梦怡看着他,无奈地笑了。
“好。陛下送臣妾回去。”
两人沿着未央宫的廊道慢慢走。月光洒在廊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幅墨色的画卷。
“梦怡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在渭水边,你说想给朕生孩子。”
李梦怡的脸微微红了:“陛下不是说等几年吗?”
“朕说了。”刘彻停下脚步,看着她,“但朕想让你知道——朕不是不想要。朕是很想要。”
月光下,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朕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儿。聪明,漂亮,胆子大。敢骑着小马拦住朕,说‘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’。”
李梦怡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臣妾再大一些,一定给陛下生一个女儿。像臣妾一样聪明漂亮胆子大的女儿。”
刘彻笑了,伸出手,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
“好。朕等着。”
“又要等?”李梦怡笑了,“陛下等臣妾长大了,又要等臣妾生孩子。陛下这辈子,是不是都在等臣妾?”
刘彻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值得等。”
李梦怡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这是给陛下的奖励。”
“又是奖励?”刘彻挑眉,“上次在月光下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奖励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刘彻笑了,“好得很。”
漪兰殿到了。李梦怡站在殿门口,转过身,看着刘彻。
“陛下,臣妾到了。陛下回去吧。”
“朕看你进去。”
“陛下先走。”
“朕看你进去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,同时笑了。
“好。”李梦怡说,“臣妾先走。”
她转身走进漪兰殿,走到殿门口时,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他站在殿门外,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,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。四十八岁的帝王,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的眼神像是一个少年。
“陛下晚安。”她说。
“晚安,梦怡。”
殿门关上了。
刘彻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漪兰殿中,李梦怡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很快。
她想起今天在渭水边,他说“舍不得”。他说“朕不是不想要,是舍不得”。一个四十八岁的帝王,什么世面没见过,什么风浪没经历过,竟然会对她说“舍不得”。
她捂住脸,笑了。
小夭和小莲在旁边看着,想笑又不敢笑。
“夫人,该洗漱了。”小夭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李梦怡放下手,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,“小夭,帮我去灵——帮我去打盆水来。”
“好。”
小夭转身去打水,小莲去铺床。
李梦怡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圆月,心中想着一个人。
他在做什么?回宣室殿了吗?洗漱了吗?会不会也在想她?
她拿起笔,铺开竹简,写了一行字:
“陛下,今天臣妾很开心。你开心吗?”
写完之后,她又加了一句:
“臣妾知道你也开心。不用回了,早点睡。晚安。”
她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枕边。明天一早,就让小夭送到宣室殿去。
她躺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灵泉空间中,那株金色的小树又长高了一些。原来的半人高,现在快到她腰了。叶片更加繁茂,金色的脉络在叶片上闪闪发光,像是有人用
金粉细细描画过。
那颗果实也长大了,从樱桃大小变成了李子大小,颜色从赤金色变成了深金色,散发着浓郁的果香。她伸手碰了碰那颗果实,指尖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动——比之前更强了,像是在跳动的心脏。
她又发现了一样新东西——果实旁边,冒出了一朵新的小花。花瓣是白色的,花蕊是金色的,比之前那朵小花开得更精致,更漂亮。
灵泉空间在成长。每一次她和刘彻亲近,空间就会出现新的变化。今天她去渭水边赴了三年前的约定,空间就长出了新的小花。
她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——这个空间,是不是和刘彻有关?是不是她和他之间的感情,在滋养着这个空间?
她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这是一个美好的猜测。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宣室殿中,刘彻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那枚刻着“梦怡心许,无转移”的玉佩。
他想起今天在渭水边,她说“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认真的光,笃定的光,想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玉佩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梦怡。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,像是月光一样温柔。
柒 · 诸方回响
入夜,天幕最后一次亮起。
这一次,天幕没有展示汉武帝时空的画面,而是展示了诸方时空的人们观看天幕后的反应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幕。天幕上,刘彻和李梦怡在渭水边的画面刚刚结束。
“观音婢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嗯?”
“朕想带你去渭水边。”
长孙皇后愣了一下:“陛下,长安没有渭水。”
“那就去黄河边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也想跟你一起烤鱼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好。陛下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有早朝。”
“让文武百官等着。”
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,目光温柔。
“好。臣妾陪陛下去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站在小板凳上,仰头望着天幕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。
“他们好幸福啊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建鹏难得没有吐槽她,“是挺幸福的。”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幸福不是轰轰烈烈,是平平淡淡。一起烤鱼,一起看夕阳,一起在月光下散步——这就是幸福。”
水王子站在一旁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的光影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,仰头望着天幕,难得地没有发表意见。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陛下,该休息了。”
“朕不困。”朱元璋说。
“陛下看了一下午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顿了顿,“朕在想,朕这辈子,有没有跟谁一起烤过鱼。”
马皇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。”朱元璋自己回答了,“朕这辈子,没有跟谁一起烤过鱼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着马皇后。
“明天,我们也去烤鱼。”
马皇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陛下想去哪里烤?”
“后山。”朱元璋说,“朕让人去捞鱼。”
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。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与许平君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幕。
天幕的画面渐渐暗淡,最后一行字浮现:
【元光九年五月二十五,汉武帝与李夫人重游渭水,践三年前之诺。渭水依旧,初心不改。】
刘询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平君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朕想带你去渭水边。”
许平君愣了一下:“陛下,渭水在长安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询说,“朕想带你去看看。看看曾祖父和曾祖母——不是,看看曾祖父和李夫人定情的地方。”
许平君看着他,目光温柔。
“好。陛下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有早朝。”
“让文武百官等着。”
许平君笑了,靠在他肩头。
“好。臣妾陪陛下去。”
天幕彻底暗淡了。
月光下,诸方时空的人们各自散去。有人带着感动,有人带着羡慕,有人带着对爱情的重新思考。
而汉武帝时空中,一切都如常。
漪兰殿中,李梦怡已经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
宣室殿中,刘彻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章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漪兰殿的方向。
月光如水,照着未央宫的每一寸土地。
两颗心,在月光下,靠得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