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送别
元光九年,五月初八,天色未明。
李梦怡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想睡。明天刘彻就要走了,她总觉得闭上眼睛,时间会过得更快,快到她来不及把这张脸记住。
她在灵泉空间中泡了半个时辰,让温润的泉水滋养着每一寸肌肤。玉牌沉在池底,每日一滴金色液体融入水中,她喝下泉水,又用泉水洗脸,肌肤愈发莹白如玉。那株金色的小苗又长高了一些,叶片从六片变成了八片,金色的脉络在叶片上清晰可见,像是有人用金粉细细描画过。小果实也大了一圈,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,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颗小果实,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——像是在心跳。
灵泉空间在变化,在成长,在回应着什么。她隐隐觉得,空间的成长和她与刘彻之间的关系有关。每一次她和刘彻亲近,空间就会出现新的变化。玉牌出现的那天,是刘彻在宣室殿握着她的手说“一天都没有”。小苗破土的那天,是端午夜宴她在月光下亲了他的脸颊。小花绽放的那天,是卫子夫来漪兰殿说要和她做朋友。
现在,果实出现了。而明天,刘彻要走了。
她退出空间,唤来小夭梳洗。
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——就是刘彻送她的那件月华锦。她说过要穿给他看,今天是他出巡的日子,她要让他记住她穿这件衣服的样子。
发髻上插着那支红玉簪,耳畔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珰。从头到脚,都是他送的东西。
小夭一边梳头一边红着眼眶:“夫人,陛下只是去半个月,又不是不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梦怡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“但我就是想让他看到最好看的我。”
小夭不说话了,手上的动作更轻更柔。
卯时正刻,刘彻的銮驾停在未央宫门前。
文武百官列队相送,卫子夫带着太子刘据和众妃嫔站在阶下,李梦怡站在妃嫔队列中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刘彻身上。
他今日穿的是玄色的朝服,头戴冕旒,威仪赫赫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瞬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别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弧度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李梦怡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个别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弧度。
卫子夫上前行礼:“陛下此行,一路平安。”
“皇后辛苦了。”刘彻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太子刘据,“据儿,好好读书。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刘据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刘彻的目光再次越过众人,落在李梦怡身上。这一次,他多看了她一瞬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走向銮驾。
銮驾缓缓启动,向宫门方向行去。
妃嫔们齐齐行礼:“恭送陛下。”
李梦怡低着头,听着銮驾远去的声音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难过,不是不舍,是一种空落落的——他还在的时候,不觉得有什么;他一走,整个未央宫都空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李梦怡抬起头,是卫子夫。
“走吧,”卫子夫轻声说,“本宫陪你去漪兰殿坐坐。”
貳 · 天幕·诸方观礼(五)
天幕在午时亮起。
这一次,诸方时空的人们已经养成了习惯——每到天幕亮起的时候,放下手中的事,找个地方坐下,安安静静地看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今日没有早朝,正陪着长孙皇后在御花园散步。天幕亮起时,他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天空。
“又开始了。”他说。
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汉武帝出巡甘泉宫了。天幕显示的,应该是李梦怡送别的场景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照例搬出了她的小板凳,照例捧着一包瓜子。
“你说你,”建鹏无语地看着她,“每次都嗑瓜子,能不能换点别的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水果?”
王默想了想,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。
建鹏:“……你还真带了。”
王默理直气壮:“我有存货!”
颜爵摇着折扇,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。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,心中想着那个叫李梦怡的姑娘——她的秘密,还能藏多久?
汉景帝时空。
刘启正在用午膳,天幕亮起时,他放下筷子,走到殿外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接过王皇后递来的茶,仰头望着天幕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正在批奏章,天幕亮起时,他把朱笔一扔,大步走出殿门。
“老四!叫太子来!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马皇后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他扇着风。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正在与大臣议事,天幕亮起时,他摆了摆手:“先到这里,都退下吧。”
大臣们鱼贯而出。许平君从殿内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:“陛下,风大,披上吧。”
刘询接过披风,披在肩上,伸手揽住许平君的肩膀,两人并肩望着天幕。
天幕上,画面展开。
叁 · 空殿
天幕的画面定格在漪兰殿。
李梦怡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但没有在看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宣室殿的方向——那里,已经空了。
小夭端来茶,她没喝。小莲端来点心,她没吃。
“夫人,”小夭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是吗?”李梦怡回过神来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“这么快。”
“夫人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您早上就没吃……”
“不饿。”
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心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卫子夫走了进来。
“本宫就知道你在这里坐着。”卫子夫在李梦怡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简,“看什么呢?一个时辰没翻一页。”
李梦怡苦笑:“娘娘好眼力。”
“不是本宫眼力好,是本宫也年轻过。”卫子夫接过小夭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“陛下刚走,不习惯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娘娘当年也是这样吗?”李梦怡问。
卫子夫想了想,笑了:“本宫当年,比你还不如。陛下第一次出巡的时候,本宫哭了三天三夜。春兰还以为本宫得了什么病。”
李梦怡也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释然。
“所以啊,”卫子夫放下茶盏,“你比本宫强多了。本宫当年可没有心情坐着看书——虽然你也没看进去。”
李梦怡被逗笑了,心中的空落落散了一些。
“娘娘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“本宫每天都空。”卫子夫说,“后宫的事,本宫管了二十多年,早就驾轻就熟了。闲着也是闲着,来找你说说话。”
她看着李梦怡,目光温和。
“本宫年轻的时候,没有人跟本宫说话。本宫一个人坐在长秋宫里,从早坐到晚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本宫不想你也这样。”
李梦怡看着卫子夫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
“谢什么?”卫子夫摆了摆手,“本宫说了,本宫愿意跟你做朋友。朋友之间,不说谢。”
天幕之下,诸方时空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子夫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个卫皇后,”他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能在后宫中保持善意,不容易。”
“朕的后宫,”李世民想了想,“有没有这样的人?”
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想知道?”
“算了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,“朕不想知道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嗑着瓜子,看着天幕上卫子夫和李梦怡聊天的画面,忽然说了一句:“如果后宫都像她们这样就好了。”
“不可能的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后宫的本质是资源争夺。皇帝的恩宠是有限的,你多一分,我就少一分。所以后宫女人们天然是对手。”
“可是她们不是对手啊。”王默指着天幕,“皇后在帮她。”
“因为皇后不需要争。”舒言说,“她有太子,有皇后的名分,有皇帝的敬重。李梦怡对她没有威胁。但如果有一天李梦怡生了皇子,威胁到太子地位——你看皇后还会不会帮她。”
陈思思点了点头:“舒言说得对。现在的和平,是因为利益没有冲突。等利益冲突出现了,和平就不存在了。”
王默嗑瓜子的手慢了下来,看着天幕上卫子夫温和的笑脸,忽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肆 · 第一封信
天幕上,画面流转。
入夜,漪兰殿中,灯火通明。
李梦怡坐在案前,铺开竹简,提起笔,蘸了墨。
她想了想,落下一行字:
“陛下,你走了第一天。未央宫空了一半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,皱了皱眉,把竹简揉成一团,扔到一边。
太矫情了。
她又铺开一卷新的竹简,提笔写:
“陛下,今日无事。皇后娘娘来坐了坐,说了些话。臣妾心情好了些。你呢?路上累不累?甘泉宫远不远?你到了会给臣妾写信吗?”
写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太啰嗦了。
她第三次铺开竹简,想了想,写下了一行字:
“陛下,你走了。我想你。”
八个字。
她看了很久,没有再揉掉。她将竹简卷起来,用丝带系好,交给小夭:“明天一早,送到驿使那里。”
小夭接过竹简,看了一眼李梦怡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就写这么点?”
“够了。”李梦怡说,“说多了,他就不珍惜了。”
小夭:“……”
她总觉得自家夫人在某些方面,精明得不像十五岁。
天幕下,李世民看到这一幕,笑了。
“好一个‘说多了,他就不珍惜了’。”他转头看向长孙皇后,“观音婢,你当年给朕写信,是不是也这样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,笑了:“臣妾当年给陛下写信,写了很多。”
“很多是多少?”
“三卷竹简。”
“三卷?”李世民挑眉,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臣妾今天吃了什么,看了什么书,去了哪里散步,看到了什么花,想到了什么事——什么都写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朕都留着。”
长孙皇后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写给朕的那些信,”李世民说,“朕都留着。藏在太极殿的暗格里。”
长孙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朝堂上的大臣们再次自觉地低下了头——今天的朝会,又泡汤了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看到李梦怡写了又揉、揉了又写的画面,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写作文的时候也是这样,写了撕,撕了写,写了一晚上,一个字都没交上去。”
建鹏无语地看着她:“你写的是作文,她写的是情书。能一样吗?”
“都一样!都是写不出来!”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写不出来,是因为太在意。不在意的时候,随便写写就行了。在意的时候,怎么写都觉得不够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幕上李梦怡那张认真的脸,轻声说:“这个姑娘,是真的喜欢他。”
伍 · 甘泉宫
天幕上,画面切换。
甘泉宫。
刘彻坐在殿中,面前堆着奏章。他拿起一份,看两眼,放下;又拿起一份,看两眼,又放下。
近侍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看着陛下的脸色——陛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。
“今天有信吗?”刘彻忽然问。
近侍一愣:“陛下,今天才第一天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彻皱眉,“朕问你有没有信,你回答有没有就行。”
近侍硬着头皮回答:“回陛下,没有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瞬,拿起一份奏章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近侍松了口气。
过了一会儿,刘彻又放下了奏章。
“去问问驿使,信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“陛下,驿使最快也要三天……”
“三天。”刘彻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近侍不敢说话了。
刘彻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的横梁,心中想着一个人。
她今天做了什么?吃了什么?有没有想他?有没有弹琴?有没有——
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玉佩上。
“梦怡心许,无转移。”
他拿起玉佩,握在掌心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三天。
三天后,他就能收到她的信了。
天幕下,李世民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
“汉武帝啊汉武帝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长孙皇后抿嘴一笑:“陛下这是在说谁呢?”
“朕在说汉武帝。”
“确定不是在说自己?”
“……观音婢,你今天怎么回事?老是拆朕的台。”
长孙皇后笑得更深了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看到刘彻坐立不安的样子,激动得苹果都忘了吃。
“他在等她写信!他在等她写信!”
“看到了看到了。”建鹏捂住耳朵,“你能不能小声点?”
“你不激动吗?皇帝在等一封信!”
“……激动。”建鹏小声说。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等待,是最磨人的事。等一封信,比等一个人还磨人。因为你知道人一定会来,但信不一定。”
陈思思看了他一眼:“颜爵好像很有经验。”
颜爵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陆 · 第一封回信
天幕上,画面流转。
三天后。
甘泉宫,刘彻正在批奏章,近侍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“陛下!信!李夫人的信!”
刘彻放下朱笔,接过竹简,动作之快让近侍怀疑陛下是不是练过。
他解开丝带,展开竹简。
八个字。
“陛下,你走了。我想你。”
刘彻看着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近侍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,心中暗暗咋舌——八个字,陛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刘彻将竹简放下,拿起笔,铺开竹简,写回信。
他写了很多。写了甘泉宫的景色,写了路上见闻,写了他今天吃了什么,写了他在想她。写了满满一卷竹简,写完之后看了看,又加了一行字:
“你写得太短了。下次写长点。”
他把竹简卷起来,交给近侍:“加急送回去。”
近侍领命而去。
刘彻坐在案前,看着那卷八个字的竹简,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。
她说她想他。
八个字,够了。
天幕下,李世民看到刘彻写了满满一卷竹简,只为了回应八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个男人,陷进去了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陷得很深。”
“观音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年给朕写信,写三卷竹简。朕回信写了多少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:“陛下回了五个字。”
“哪五个字?”
“‘知道了。我也想。’”
李世民:“……”
朝堂上的大臣们终于憋不住了,笑声此起彼伏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看着刘彻写回信写到半夜的画面,感动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他写了那么多!她只写了八个字!他写了那么多!”
“你是不是只会说‘写了那么多’?”建鹏无语。
“他就是写了那么多嘛!”
颜爵摇着折扇,悠悠地说:“八个字,抵得上一千个字。因为她写的不是字,是心意。他收到的是八个字,读到的是一颗心。”
水王子站在一旁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的光影。他的目光落在刘彻手中的那卷竹简上,若有所思。
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这个叫李梦怡的姑娘,到底是什么来历?她的眼睛里,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。她的琴声里,有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。她的信里,有太多不属于一个十五岁姑娘的克制和分寸。
她想他,但她只写了八个字。她知道写多了,他就不珍惜了。这种对人心世故的洞察,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该有的。
水王子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这个姑娘,不简单。
柒 · 两地书
天幕上,画面快速流转。
一封封信件在长安和甘泉宫之间往返,像是两只蝴蝶,在春风中翩翩飞舞。
李梦怡写给刘彻的信:
“陛下,今日皇后娘娘又来了。她教我下棋,我教她弹琴。她说臣妾比她聪明,臣妾说她比臣妾沉得住气。我们互相吹捧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陛下,今日小夭做了一道新菜,不好吃。臣妾忍着吃了半碗,实在吃不下去了。小夭哭了。臣妾安慰她说‘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嘴太刁了’。她哭得更凶了。”
“陛下,今日臣妾弹了一下午的琴。弹的都是你爱听的那几首。小莲说‘夫人,陛下不在,你弹给谁听啊’。臣妾说‘弹给他听的,他听得到’。小莲以为臣妾在说胡话,但臣妾说的是真的。臣妾觉得,你听得到。”
“陛下,你走了第十天了。还有五天。”
“陛下,你走了第十一天了。还有四天。”
“陛下,你走了第十二天了。还有三天。臣妾开始倒计时了。”
刘彻写给李梦怡的信:
“梦怡,甘泉宫的风景很好,但朕觉得,没有你好看。”
“梦怡,今日朕打了一只鹿,烤着吃了。想起你说想吃渭水边的烤鱼。等朕回去,带你去渭水边烤鱼。”
“梦怡,今日朕批了一整天的奏章。批到最后,朕在想——如果你在,朕会不会批得快一些?大概不会。朕大概会光顾着看你,忘了批奏章。”
“梦怡,你写‘还有五天’‘还有四天’‘还有三天’——朕也在倒计时。朕把日历刻在柱子上了。近侍以为朕疯了。朕没疯,朕只是想你。”
“梦怡,朕后天就回来了。”
最后一封信,是李梦怡写的:
“陛下,明天你就回来了。臣妾今晚大概睡不着了。”
天幕下,诸方时空的人们看着这一封封书信,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沉默了。
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,轻声说:“观音婢,我们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哭得稀里哗啦,瓜子撒了一地,苹果滚到了地上,她都没去捡。
“她写‘他听得到’——她写‘他听得到’——她怎么这么会写啊!”
建鹏难得没有吐槽她,默默地递过去一条手帕。
“擦擦。”
王默接过手帕,擤了一把鼻涕,继续哭。
颜爵看着天幕上那一封封信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爱情。有的轰轰烈烈,有的平平淡淡,有的撕心裂肺,有的温润如水。但像这样——隔着千山万水,靠着几封书信,把两颗心紧紧地拴在一起的——他没见过。
水王子看着天幕,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信件的文字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汉景帝时空。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写的那句“朕没疯,朕只是想你”,沉默了很久。
王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?”
“朕在想,”刘启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这辈子,有没有对谁说过这种话。”
王皇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。”刘启自己回答了,“朕从来没有对谁说过。”
他伸手握住了王皇后的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
王皇后摇了摇头:“陛下不用道歉。陛下对臣妾,已经够好了。”
刘启看着她,目光中有愧疚,有感激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,难得地没有发表意见。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怎么不说话?”
“朕在想。”朱元璋说,“朕这辈子,有没有写过这种信。”
“陛下写过。”马皇后说。
“写过?”
“写过。陛下当年出征的时候,给臣妾写过‘今日无事,甚念皇后’。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臣妾记得。”马皇后说,“臣妾什么都记得。”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看着天幕上曾祖父写的那句“朕没疯,朕只是想你”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平君。”
“嗯?”
“曾祖父这一生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。从来没有。”
许平君轻声说:“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她。”
“是啊。”刘询的声音很轻,“是真的喜欢。”
捌 · 归来
元光九年,五月二十三,甘泉宫。
刘彻起了个大早。
近侍给他更衣,他选了半天,选了那身玄色的便服——和三年前渭水初见时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,今天穿这身?”近侍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刘彻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,“今天回家。”
近侍心中一暖——陛下把未央宫叫做“家”。陛下这一生,从来没有把未央宫叫做“家”。
銮驾在晨光中启程,向长安方向行去。
刘彻坐在銮驾中,手中握着那枚玉佩,心中想着一个人。
她今天会穿什么?月白色的衣裙?淡紫色的?还是那件月华锦?
她会戴哪支簪子?红玉簪?白玉簪?还是他送的那支紫玉簪?
她会在哪里等他?漪兰殿门口?未央宫门前?还是——
渭水?
刘彻嘴角微微上扬。
如果是渭水,那就太好了。
长安城,未央宫,漪兰殿。
李梦怡也起了个大早。
她在灵泉空间中泡了半个时辰,让泉水滋养着每一寸肌肤。玉牌沉在池底,金色的液体融入水中,她喝下泉水,又用泉水洗脸,整个人容光焕发。
那株金色的小苗已经长成了一株小树,有半人高,叶片繁茂,金色的脉络在叶片上闪闪发光。那颗果实也长大了,从黄豆大小变成了樱桃大小,颜色从金色变成了赤金色,散发着浓郁的清香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颗果实,指尖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动——像是在欢呼,像是在庆祝。
她知道,它在庆祝刘彻回来。
她退出空间,唤来小夭梳洗。
今日她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月华锦,发髻上插着那支红玉簪,耳畔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珰。从头到脚,都是他送的东西。
“夫人,”小夭一边梳头一边说,“陛下今天回来,您去宫门口接吗?”
“不去。”李梦怡说。
小夭一愣:“不去?”
“我在漪兰殿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梦怡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笑了。
“因为这里是他的家。回家的人,应该自己走进来。”
小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午时正刻,銮驾回到了未央宫。
刘彻下了銮驾,目光扫过前来接驾的文武百官和妃嫔队列。
皇后在,太子在,王美人在,李美人在,赵美人在——
她不在。
刘彻心中一沉。
“李夫人呢?”他问。
卫子夫微微一笑:“陛下,梦怡在漪兰殿等您。”
刘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大步向漪兰殿方向走去。
身后,文武百官面面相觑。
王美人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帕子。
赵美人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李美人面色如常,但她的目光追随着刘彻的背影,久久没有移开。
卫子夫看着刘彻大步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转过身,对春兰说:“走吧,回长秋宫。”
“娘娘不去漪兰殿?”
“不去。”卫子夫说,“今天是他们的日子。”
漪兰殿。
李梦怡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。
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快,很急,不像是一个四十八岁的人该有的步伐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殿门。
殿门被推开。
刘彻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。
他看着她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月华锦,发髻上插着红玉簪,耳畔戴着珍珠耳珰。她站在窗前,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洒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她敛衽行礼。
刘彻大步走过去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,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扑通。扑通。扑通。
和她的一样快。
“朕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李梦怡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——龙涎香,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他独有的味道。
“臣妾知道。”她说,“臣妾一直在等。”
刘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漪兰殿中,两个人拥抱在一起,像是要把半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。
小夭和小莲背过身去,假装在看墙上的画。
天幕下,诸方时空的人们看着这一幕,没有人说话。
不需要说话。
有些画面,只需要看,不需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