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 · 端午将至
元光九年,五月初三。
长安城中的节日气氛已经浓了起来。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菖蒲和艾草,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。街市上,卖粽子的小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,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,在人群中嬉笑追逐。
未央宫中,也忙成了一团。
每年的五月初五端午节,宫中都要举办盛大的夜宴。今年格外不同——这是李梦怡入宫后第一次在重大节日中亮相,后宫上下都在暗中较劲。
王美人命人赶制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,绣着金线牡丹,华贵逼人。她对着铜镜试了又试,问宫女:“好看吗?”
宫女连连点头:“娘娘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那和漪兰殿那位比呢?”
宫女不敢回答了。
王美人放下裙摆,咬了咬嘴唇。她知道答案,但她不想承认。
李美人没有做新衣。她翻出了入宫那年陛下赏赐的那件湖蓝色曲裾深衣,浆洗熨烫,挂在衣架上。六年了,这件衣服她只穿过一次——入宫第一天。她舍不得穿,一直珍藏着。如今拿出来,不是为了争宠,是为了……纪念。纪念那个刚入宫时,还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六岁的自己。
赵美人也没有闲着。她命人从库房中翻出了一套翡翠头面,又请了宫中最好的梳头宫女,试了七八种发髻,终于选定了一种——“惊鸿髻”,高高耸起,衬得她脖颈修长,气质出尘。
“这一次,”赵美人对镜中的自己说,“本宫不会输。”
各宫都在暗中较劲,只有漪兰殿安安静静。
李梦怡没有做新衣,没有翻旧衣,没有试发髻,没有挑首饰。她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《楚辞》,看得入迷。
小夭急得团团转:“夫人!后天就是端午节了!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!”
“急什么?”李梦怡翻过一页书。
“急什么?!各宫娘娘都在准备,王美人做了新衣,赵美人翻出了翡翠头面,李美人把那件压箱底的湖蓝深衣都拿出来了!您怎么……”
“小夭。”李梦怡放下书,看着她,“你觉得我穿什么最好看?”
小夭愣了愣,认真想了想,诚实地回答:“夫人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李梦怡又拿起了书。
小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,知道小姐的脾气——小姐心里有数,不需要她操心。
果然,当天下午,宣室殿送来了一个锦盒。
锦盒很大,大到需要两个太监抬着。小夭打开盒子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里面是一套衣裙,月白色的底,上面绣着浅银色的兰草纹样,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淡青色的滚边。面料不是普通的绫罗绸缎,而是西域进贡的“月华锦”,在光线下会泛出柔和的银色光泽,像是月光流淌在衣料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夭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陛下送来的。”太监笑着解释,“陛下说了,李夫人穿月白色最好看,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。这料子是从西域进贡来的,一共只有两匹,一匹给了太后娘娘,一匹陛下留给了夫人。”
小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李梦怡放下书,走到锦盒前,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裙。月华锦的触感柔软光滑,像是摸到了一片月光。
她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替我谢谢陛下。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
李梦怡将衣裙在身前比了比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小夭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——还没有上身,已经美得不像话。
“夫人!”小莲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支锦盒,“陛下又派人送东西来了!”
李梦怡一愣,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支白玉簪。簪身通体洁白,没有任何纹饰,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。
盒中附了一张小笺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配月华衣”。
李梦怡看着这四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
他连她穿什么衣服配什么簪子都替她想好了。
“小夭。”
“在!”
“帮我把那件月华衣裙熨好,后天穿。”
“是!”
贰 · 天幕·诸方观礼(三)
五月初四,天幕在傍晚时分亮起。
这一次,诸方时空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天幕的出现,不再惊慌。他们甚至开始期待——期待看到那个“倾国倾城”的姑娘,期待看到汉武帝时空的故事。
天幕上,画面展开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正在与长孙皇后用晚膳,天幕亮起时,他放下筷子,走到殿外。
“又开始了。”他负手而立,仰头望着天幕,“这次会演什么?”
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明日是端午节。天幕显示的,应该是汉武帝时空的端午夜宴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已经搬好了小板凳,手里还捧着一包瓜子。
“你哪来的瓜子?”建鹏问。
“从人类世界带的!”王默理直气壮,“看天幕怎么能不吃瓜子?”
颜爵摇着折扇,也找了个位置坐下。他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确实好奇——那个叫李梦怡的姑娘,这次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?
汉景帝时空。
刘启与王皇后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,石桌上摆着茶和果品。
王皇后亲手给刘启斟了一杯茶:“陛下,天幕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启端起茶杯,目光却没有离开天幕,“朕看到了。”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正在批奏章,天幕亮起时,他把朱笔一扔,大步走出殿门。
“老四!把太子叫来!”他头也不回地喊。
太监领命而去。
马皇后跟在他身后,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——五月天热,她怕老朱站在外面中暑。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与许平君并肩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天幕。
许平君轻声说:“陛下,明日是端午节。天幕显示的是曾祖父宫中的端午夜宴。”
“嗯。”刘询应了一声,目光复杂。
他知道端午节的来历——纪念屈原。但他更想知道的是,这个已经改变了的历史,会走向何方。
天幕上,画面流转。
未央宫的端午夜宴,在画面中徐徐展开。
叁 · 端午夜宴
五月初五,入夜。
未央宫正殿张灯结彩,灯火辉煌。殿中摆满了宴席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和酒香,宫女们穿梭其间,端菜斟酒,忙而不乱。
刘彻坐在主位上,今日他穿的是玄色的朝服,头戴冕旒,威仪赫赫。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殿门口瞟——在等一个人。
卫子夫坐在他右手边,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,头戴凤冠,端庄雍容。她的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太子刘据坐在刘彻左手边,二十岁的年轻人,眉目清朗,气质温和。他端着酒杯,目光时不时瞟向殿门口——他也想看看,那个让父皇等了三年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妃嫔们按照位份依次落座。
王美人坐在左侧第三席,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衣裙,绣着金线牡丹,华贵逼人。她的妆容精致,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,但她的手在桌下绞着帕子。
李美人坐在第四席,穿的是那件入宫时陛下赏赐的湖蓝色曲裾深衣。六年了,这件衣服她只穿过一次。今日穿上,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,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样子了。衣服还是那件衣服,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
赵美人坐在第五席,梳着高高的惊鸿髻,戴着翡翠头面,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。她坐得笔直,目光时不时看向主位上的刘彻,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门口。
殿门口,一个身影出现了。
殿内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李梦怡从殿门外走进来。
月白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,像是月光凝成的衣裳。裙摆上绣着的浅银色兰草纹样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,仿佛活了过来。她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,耳畔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,再无其他首饰。
没有浓妆,没有华服,没有满头珠翠。
但她走进来的那一刻,殿中所有人都觉得——灯火忽然亮了几分。
不是灯火亮了,是她太亮了。亮到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,亮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,亮到那些精心装扮的妃嫔们,在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输了。
不是因为她们不够美。是站在她面前,任何人的美都显得刻意了。
王美人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帕子。大红色的衣裙、金线绣的牡丹——她花了多少心思,费了多少工夫,结果人家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衣就把她比下去了。
李美人看着李梦怡身上的月华锦,心中苦笑。她穿的是入宫时陛下赏赐的衣服,人家穿的是陛下特意命人赶制的衣服。她珍藏了六年的东西,在人家那里不过是日常。
赵美人的惊鸿髻忽然觉得有些重了。翡翠头面忽然觉得有些俗了。
李梦怡走得不快不慢,步伐从容。她走到殿中央,站定,敛衽行礼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刘彻看着她,目光中的温柔浓得藏都藏不住。他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殿中的妃嫔们脸色各异。
卫子夫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。
太子刘据终于看到了那个让父皇等了三年的人。他愣了一瞬——不是因为她的美,而是因为她走进来时的那份从容。后宫三千,他见过太多女人在父皇面前紧张、谄媚、讨好,但这个女人不一样。
她看父皇的眼神,不是妃嫔看皇帝的眼神,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。
刘据收回目光,低头喝了一口酒。他忽然觉得,母后的担心也许不是多余的——不是担心她威胁到皇后的地位,而是担心父皇对她动了真心。
帝王动了真心,比什么都可怕。
李梦怡走到刘彻身边,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——那是刘彻右手边的位置,紧挨着皇后。
这个安排,殿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紧挨着皇后。那是莫大的荣宠。后宫中能坐在那个位置的,从来只有位份最高的妃嫔。王美人入宫三年,从未坐过那个位置。李美人入宫六年,从未坐过那个位置。赵美人入宫一年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而李梦怡,入宫不到一个月,就坐在了那里。
王美人的帕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赵美人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李美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卫子夫放下酒杯,笑着对李梦怡说:“梦怡,来,尝尝这个粽子。是御膳房新做的,里面包了蜜枣和红豆,甜而不腻。”
她亲自夹了一个粽子放到李梦怡的碟子里。
殿中再次安静了一瞬。
皇后亲自给李夫人夹菜——这是在向所有人表明态度:李夫人是我护着的人。
王美人的帕子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赵美人的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痕。
李美人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天幕之下,诸方时空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卫皇后,”他说,“真的是高手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在做两件事。第一,向陛下表明她大度容人。第二,向李梦怡示好,让她心存感激。第三——向其他妃嫔传递信号:你们不要动她,因为她是陛下和我都护着的人。”
“三件事同时做。”李世民笑了笑,“确实厉害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颜爵摇着折扇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宫斗。不是打打杀杀,是吃饭的时候给你夹菜。”
王默一脸茫然:“夹菜就是宫斗?”
“在这里,是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皇后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含义。她夹菜给李梦怡,既是示好,也是宣示主权——我是皇后,我可以决定谁受宠谁不受宠。”
“好复杂……”王默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还是回去看我的偶像剧吧。”
建鹏瞥了她一眼:“偶像剧也不简单,你看的时候不也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
汉景帝时空。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子夫给李梦怡夹菜的画面,忽然笑了。
王皇后问:“陛下笑什么?”
“朕笑这个卫皇后。”刘启说,“她让朕想起了你。”
“臣妾?”王皇后一愣。
“你当年也是这样。”刘启看着她,目光温和,“对新人好,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但你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,谁也不能碰。”
王皇后沉默了片刻,轻轻笑了。
“陛下记性真好。”
“朕记性一直好。”刘启握住她的手,“你当年对栗姬也是这样,对程姬也是这样,对贾夫人也是这样。你对谁都好,但你对朕最好。”
王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明初,洪武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卫子夫夹菜的动作,哼了一声。
“这个皇后,心眼多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觉得不妥?”
“不是不妥,是太妥了。”老朱说,“妥到让人挑不出毛病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马皇后微微一笑:“陛下是在夸她,还是在夸臣妾?”
朱元璋噎了一下,瞪了马皇后一眼:“你就不能不让朕下不来台?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马皇后笑得温和。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看着天幕上曾祖母卫子夫的面容,沉默了很久。
许平君轻声问:“陛下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曾祖母。”刘询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她是一个好人。史书上说她‘恭谨贤德’,这四个字太轻了。她不只是恭谨贤德,她是……一个有智慧的人。”
许平君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可惜,”刘询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。”
许平君知道他在说什么。巫蛊之祸中,卫子夫自尽身亡。一个在皇后之位上坐了三十八年的女人,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。
“陛下。”许平君轻声说,“历史已经改变了。”
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目光深邃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他说。
肆 · 席间暗涌
端午夜宴继续进行。
丝竹之声在殿中回荡,宫女们穿梭其间,端菜斟酒。觥筹交错间,表面上一片祥和,暗地里暗流涌动。
王美人端起酒杯,笑盈盈地走到李梦怡面前。
“李夫人,妾身敬你一杯。”她的笑容很甜,甜到发腻。
李梦怡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:“王姐姐客气了。”
“夫人入宫有些日子了,妾身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夫人亲近亲近,可惜总是不得空。”王美人笑着说,“今日端午,总算有机会了。”
“王姐姐有心了。”李梦怡举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王美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,她站在李梦怡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月白色的衣裙,笑道:“夫人这件衣裳真好看。这是什么料子?妾身从未见过。”
“月华锦。”李梦怡坦然道,“西域进贡的。”
“西域进贡的?”王美人的笑容僵了一瞬,“妾身听说,西域进贡的月华锦一共只有两匹,一匹给了太后娘娘,一匹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谁都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。
一匹给了太后,一匹给了你。你李梦怡何德何能,能与太后平起平坐?
殿中的气氛微妙地紧张了起来。
赵美人放下酒杯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她在等李梦怡如何应对。
李美人也放下了筷子,目光落在李梦怡身上。
卫子夫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。但她没有替李梦怡解围——她想看看,这个姑娘能不能自己应对。
李梦怡看着王美人,微微一笑。
“王姐姐说得对,月华锦确实只有两匹。一匹给了太后娘娘,一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给了臣妾。”
她直视着王美人的眼睛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:“臣妾不敢与太后娘娘相比。臣妾只是领了陛下的赏赐,不敢推辞,也不能推辞。”
王美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李梦怡的话很软,但骨头很硬。她不是在解释,而是在提醒王美人——这是陛下赏的,你有意见,去找陛下说。
王美人能去找陛下说吗?当然不能。她甚至不敢让陛下知道她来找李梦怡“敬酒”。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王美人勉强笑了笑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她一坐下,就把帕子攥成了一团。
赵美人看着这一幕,收回了嘴角的笑意。这个李梦怡,不是软柿子。
李美人重新拿起了筷子,面色如常地继续吃菜。但她夹菜的手,比平时用力了几分。
天幕之下,诸方时空。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
“这个李梦怡,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很聪明。没有正面跟王美人冲突,没有搬出皇后来压人,而是把陛下抬了出来——‘陛下赏的,不敢推辞,也不能推辞’。这句话,既是回答王美人,也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有陛下撑腰。”
“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和。”李世民补充道,“没有炫耀,没有得意,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这种态度,比任何炫耀都更有杀伤力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紧张得瓜子都不嗑了:“她会不会被欺负啊?”
“不会。”陈思思语气笃定,“你看她的眼神,她没有害怕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生气。她很平静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面对挑衅能保持这种平静——她很厉害。”
颜爵摇着折扇:“思思说得对。真正厉害的人,不是不会生气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生气,什么时候不该生气。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,所以她不生气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该生气?”茉莉问。
颜爵想了想:“等她被触到底线的时候。”
伍 · 琴音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有妃嫔提议让各人展示才艺助兴。王美人第一个站出来,跳了一支剑舞。她的剑舞确实不错,身姿矫健,剑光如虹,赢得了不少掌声。
赵美人弹了一曲琵琶,技巧娴熟,曲调动人。她弹完之后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刘彻,但刘彻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李梦怡身上。
赵美人咬着嘴唇坐了回去。
轮到李美人时,她站起来,淡淡道:“妾身不会跳舞,不会弹琵琶,只会吹埙。如果大家不嫌弃,妾身吹一曲助兴。”
她取出陶埙,吹了一首古曲。埙声古朴苍凉,呜呜咽咽,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叹息。
殿中安静了下来。
李梦怡听着这首曲子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不是普通的曲子,这是《湘夫人》——讲的是湘水之神等待爱人不至的哀怨。
李美人是在用这首曲子表达什么吗?她的六年等待,她的色衰爱驰,她的不甘和无奈?
李梦怡看着李美人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埙声落下,殿中响起了掌声。
李美人行了礼,坐回自己的位置,面色如常。
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梦怡身上。
她是今晚的主角,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展示什么。
李梦怡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
“臣妾不会剑舞,不会弹琵琶,也不会吹埙。”她笑着说,“臣妾只会弹琴,弹得还不好。如果大家不嫌弃,臣妾献丑了。”
她走到殿中的七弦琴前,坐下。
她抬起手,放在琴弦上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弹了。
琴声响起的那一刻,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弹得有多好——虽然确实弹得很好。而是因为她弹的曲子,没有人听过。
那首曲子不是古曲,不是民间小调,不是宫中常见的乐曲。它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清越悠扬,像是山间的清泉,像是林间的微风,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的上的粼粼波光。
曲调时而舒缓,时而明快,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——一个关于相遇、等待、重逢的故事。
殿中安静极了。
丝竹停了,酒杯放下了,所有人都在听。
刘彻看着李梦怡,目光中的温柔浓得化不开。
他听出来了。这首曲子,讲的是渭水。三年前的渭水,三年后的渭水。讲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,讲的是三年的等待,讲的是今日的重逢。
她不是在弹琴,她是在对他说话。用琴声说话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刘彻第一个鼓起了掌。
掌声如雷。
李梦怡站起来,行了礼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她的脸微微泛红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她在弹琴的时候,一直在看刘彻。
而刘彻一直在看她。
天幕之下,诸方时空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,沉默了很久。
“观音婢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首曲子,朕从来没有听过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臣妾也没有听过。这不是汉代的曲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曲子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,轻声道:“也许是……不存在的时代的曲子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不存在的时代?”
“她。”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李梦怡的身影,“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也许这首曲子,来自她来的地方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“好好听!”王默激动得瓜子撒了一地,“这是什么曲子?我从来没听过!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,眉头紧锁:“我也没听过。这不是任何一首已知的古琴曲。”
“会不会是她自己写的?”陈思思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舒言说,“但如果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自己写的曲子,那她的音乐才华就太惊人了。”
颜爵看着天幕上李梦怡的脸,若有所思。
“也许,”他缓缓开口,“她不是十五岁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也许她比十五岁大得多。也许她来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。也许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她身上有很多秘密。”
汉景帝时空。
刘启看着天幕,忽然说了一句:“彻儿捡到宝了。”
王皇后点头:“这首曲子,臣妾从未听过。”
“朕也从未听过。”刘启说,“但朕听出来了,这首曲子讲的是渭水。讲的是彻儿和她的故事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姑娘,对彻儿是真心。”
西汉,宣帝时空。
刘询听着天幕中传来的琴声,眼眶微微泛红。
许平君轻声问:“陛下?”
“这首曲子。”刘询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讲的是曾祖父和她的事。三年前的渭水,三年后的渭水。她不是在给所有人弹琴,她是在给曾祖父一个人弹琴。”
他看着天幕上曾祖父那张温柔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曾祖父这一生,有过很多女人。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,为他写过一首曲子。
而这个姑娘,为他写了。
“平君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当年也有人为曾祖父写一首曲子,也许后来的很多事,都不会发生。”
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陆 · 夜宴之后
端午夜宴散场时,已是深夜。
李梦怡走出正殿,河风吹来,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。月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,整个人像是从月宫中走下来的仙子。
“梦怡。”
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梦怡转过身。刘彻大步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已经摘了冕旒,只穿着玄色的朝服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。
“陛下怎么出来了?”李梦怡问。
“找你。”刘彻说,“刚才的曲子,是你写的?”
李梦怡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是臣妾写的。”
其实不是。那是她上辈子很喜欢的一首现代钢琴曲,她把它改编成了古琴曲。但在这个时代,没有人听过,所以“是她写的”也没错。
刘彻看着她,目光中有惊讶,有欣赏,有感动。
“为朕写的?”
李梦怡笑了:“陛下听出来了?”
“朕听出来了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渭水。三年前的渭水,三年后的渭水。朕听出来了。”
李梦怡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照出他鬓边的白发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。四十八岁的帝王,已经不再年轻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还是热的,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的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三年前臣妾在渭水边问您‘我可以做你的夫人吗’,您说‘等你长大吧’。臣妾等了三年,终于长大了。”
“臣妾今天弹这首曲子,是想告诉陛下——这三年,臣妾每一天都在想陛下。每一天。”
刘彻看着她,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月光下,月白色的少女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是清澈的、笃定的、认真的—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梦怡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
她的脸很小,他的手掌几乎能覆盖大半。指尖触到的肌肤温润细腻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。
“朕等了你三年。”他说,“这三年里,朕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枚玉佩看一眼。朕怕自己忘了你的样子。”
“你忘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一天都没有。”
李梦怡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。活了两辈子,见过太多人心险恶,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。但当他在月光下用那种低沉的、温柔的声音说出“一天都没有”的时候,她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揉了一下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这是给陛下的奖励。”她退后一步,笑得眉眼弯弯。
刘彻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未央宫都照亮。
“就一下?”他挑眉。
“一下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
李梦怡想了想,又踮起脚尖,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。
“够了吗?”
“勉强。”
“陛下贪心。”
“朕是皇帝,贪心是应该的。”
两人在月光下对视,同时笑了。
远处,小夭和小莲背过身去,假装在看月亮。
更远处,长秋宫的灯还亮着。卫子夫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但她没有在看。她在听——听远处传来的笑声。
“春兰。”她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李夫人回漪兰殿了?”
“还没有。陛下在和她说话。”
卫子夫沉默了片刻,放下书卷。
“春兰,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?”
春兰一愣:“娘娘怎么会老?娘娘正是最好的年纪。”
“最好的年纪?”卫子夫苦笑了一声,“本宫最好的年纪,已经过去了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圆月。
“本宫十六岁入宫,十八岁生太子,二十四岁封皇后。本宫最好的年纪,都在处理后宫事务、抚养太子、提防暗算中过去了。本宫从来没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从来没有被陛下这样对待过。从来没有人为她写过一首曲子。从来没有人在月光下踮起脚尖亲陛下的脸颊。
她不是嫉妒。她只是……有点遗憾。
遗憾自己在最好的年纪,没有遇到最好的爱情。
“春兰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本宫去漪兰殿坐坐。”
“娘娘要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卫子夫转过身,走回榻边,“本宫只是想跟她说说话。”
柒 · 漪兰夜话
漪兰殿中,灯火已熄。
李梦怡躺在榻上,却睡不着。她的意识沉入灵泉空间,站在池边。
那株金色的小苗长高了一些,原来的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。叶片的金色更深了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她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株小苗。叶片柔软,触感温润,指尖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——比之前更强了。
“你到底会长成什么?”她低声问。
小苗没有回答她,只是轻轻摇了摇叶片,像是在回应。
她又在池边发现了一样新东西——一朵小花。花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花瓣是淡金色的,花蕊是白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她凑近闻了闻,那清香沁人心脾,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。
灵泉空间在变化。玉牌、小苗、小花——这些东西之前都没有。为什么现在出现了?是因为她入宫了?还是因为她遇到了刘彻?还是因为她用灵泉水养颜护肤,触发了空间的某种机制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些东西对她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洒在她的脸上。她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——想起他在月光下说的那句“一天都没有”,想起他笑着问“就一下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看着她时的眼神。
四十八岁的帝王,看她的眼神,像是一个少年。
“晚安,刘彻。”她无声地说。
宣室殿中,刘彻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章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漪兰殿的方向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左边被她亲过的地方,右边也被她亲过的地方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
四十八岁的帝王,因为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亲了两下脸颊,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把手放下来,对着虚空,无声地说了一句:
“晚安,梦怡。”
月光如水,照着未央宫的每一寸土地。
两颗心,在月光下,靠得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