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细物温家常，风影再逢君

午后的暑气渐渐褪去，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，悠悠掠过青砖小院。

林秀搬着竹席出来铺在廊下，打算趁着凉快歇会儿，一边抬手扇着蒲扇，一边轻声叹气：“眼看就要入秋了，你爸厂里的活越来越重，天天搬零件、盯机器，腰肩总酸胀。家里没什么干货补着，粗粮顶饱却不养人，长久下去身子迟早熬垮。”

这话苏妙仪听在耳里，心里了然。

七零年代的厂区工人看着体面，吃着国家定量粮，不用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可常年高强度劳作，积下一身劳损是常态。家里物资匮乏，细粮、肉票、红糖样样紧缺，只能靠着粗茶淡饭硬扛，小病小痛全靠身子底子熬。

她眸光微转，心里已有了周全的打算。

方才趁母亲小憩的空档，农场新一批补气养血的黄芪、当归已经成熟，几垄嫩生生的青菜、小番茄也挂满枝头。除此之外，仓库里还静静存着不少细磨玉米面、饱满的黑豆，还有她悄悄囤积的几块古法红糖。

这些东西循序渐进拿出来，既能润物细无声地调养父母的身体，又绝不会惹人疑心。

“妈，您别愁。”苏妙仪挨着母亲坐下，语气温软，“上次乡下亲戚感念我帮忙补课，除了小米红豆，还悄悄塞了我一小袋细玉米面和黑豆，说是磨粉煮粥最养筋骨，我怕太多招眼，就分批次藏好了。”

这个说辞合情合理，有前事铺垫，完全经得起推敲。

林秀闻言眼睛瞬间亮了，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：“真的？黑豆养腰，玉米面比粗粮细腻，正好给你爸补身子！乡下的东西都是纯天然长出来的，比粮站凭票领的干净多了。”

这年头乡下农户自制的杂粮，无掺杂无陈粮，是大院里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。

苏妙仪笑着点头，转身回了小屋。她避开窗外视线，心念微动，从农场仓库里取出一小袋色泽金黄的细玉米面、一小罐圆润油亮的黑豆，最后小心翼翼揣出一块黑沉沉、质地纯正的古法红糖，尽数放在木桌上。

为了贴合乡下赠予的设定，她特意用普通粗布包裹，看着朴实无华，丝毫看不出异常。

林秀跟进屋来，伸手捻了点玉米面，粉质细腻无杂质，再摸了摸颗颗饱满的黑豆，当即喜不自胜：“真是好东西！今晚我就给你爸熬黑豆玉米粥，再卧两个鸡蛋，好好给他补一补。”

傍晚时分，苏建国踏着夕阳余晖下班归来。

他一身工装带着淡淡的机油味，眉眼间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，只是眼底温润，看着自家小院袅袅的炊烟，满身的疲累便散去大半。

刚进门，浓郁醇厚的粥香就扑面而来，不同于往日寡淡的粗粮味，香气绵密清甜，勾得人食欲大开。

“今天的粥怎么这么香？”苏建国放下帆布包，洗手落座，疑惑问道。

林秀笑着给他盛上满满一碗粥，又舀了一勺红糖化开，眼底满是暖意：“多亏了咱们妙仪，之前乡下亲戚送的好杂粮，我今晚熬了黑豆玉米面粥，还加了点红糖，专门给你补身子。”

温热的粥水入喉，细腻不粗糙，黑豆的醇香混着淡淡的甜味，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苏建国连日紧绷酸胀的腰背，竟莫名舒缓了不少，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。
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，又看向一旁安静吃饭的女儿，眼底满是欣慰：“还是咱们闺女有心。这乡下的粮食品质是真不错，比厂里发的陈粮好太多，吃着养胃。”

苏妙仪浅浅笑着吃饭，不刻意邀功，也不多言语。

她清楚，一次两次是巧合，长久的滋养才是根本。农场的药草再过几日就能收成，到时候磨成细粉，悄悄掺在粥里、饭菜里，日积月累，父母身上的陈年劳损定然能慢慢好转。

晚饭过后，林秀收拾碗筷，苏建国坐在树下擦着老花镜，翻看厂里的工作笔记，小院一派岁月静好的温馨模样。

天色渐渐暗沉，晚风微凉，吹得院墙两侧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
苏妙仪端着一盆刚晾好的凉开水，站在院墙边上透气。青砖墙不高，恰好能看见隔壁军区大院的景致。

暮色笼罩下的军区大院格外安静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晕洒满整洁的林荫道。白日里喧闹的训练场地已然安静下来，只剩晚风拂过松柏的簌簌声响。

她本是随意眺望，目光扫过路口，却猝不及防再次撞见那道挺拔的身影。

陆时宴换了一身深色常服，褪去了白日修剪草木的松弛，又恢复了沉稳凌厉的模样。肩背挺直如松，步履沉稳稳健，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。

他应当是刚结束晚间执勤巡查，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，低声汇报着当日的值守情况。

行至院墙内侧的松柏旁，他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，骤然微微一顿。

越过斑驳的青砖墙，他再次看见了墙下的少女。

暮色温柔，晚风轻轻撩动她鬓边的碎发，少女穿着干净的素色衬衫，身姿纤细挺拔，静静立在晚风里，目光澄澈安静，没有窥探的刻意，也没有仰望的拘谨，只是一派安然恬淡。

白日里日光耀眼，衬得她明艳灵动；此刻暮色温柔，又添了几分温婉静谧。

短短一日之内，两次隔墙相望。

陆时宴漆黑的眼眸微微凝了凝，脚步下意识放缓，耳边警卫员的汇报声仿佛淡了几分。

大院里爱慕他的姑娘不在少数，或是远远偷看羞涩躲闪，或是刻意偶遇殷勤示好，人人都带着明显的局促与向往。

唯独苏家这姑娘，格外不一样。

从容、淡然，眼底坦荡无半分杂念，仿佛每一次相遇，都只是寻常邻里的偶然碰面。

这份与众不同，悄然落在了他心底。

苏妙仪依旧没有躲闪，迎着他望来的目光，轻轻颔首，算是夜色里的问候，眉眼间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，分寸恰到好处。

短暂的对视，不过两三秒。

陆时宴收回目光，薄唇微抿，依旧没有言语，只微微颔首回应，随即恢复了冷峻沉稳的神色，抬步继续往前走，只是沉稳的步伐里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
警卫员敏锐察觉首长的停顿，顺着目光朝外瞥了一眼，只看见院墙一侧的纤细身影，不敢多瞧，立刻收回视线，继续低声汇报工作。

一行人很快走远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。

墙下的晚风依旧轻柔。

苏妙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
不急。

隔墙初见，暮色再逢，一来二去，本就是缘分的开端。

她手握农场无尽生机，有改善生活的底气，有从容度日的资本。门第差距、圈层隔阂，这些旁人跨不过的鸿沟，于她而言，不过是可以慢慢填平的距离。

来日方长，她有的是时间，让这位高高在上的陆首长，慢慢记住她、看清她、走近她。

“妙仪，夜里风凉，别站太久，回屋坐着！”屋里传来林秀温柔的叮嘱。

“知道啦妈！”

苏妙仪应声回头，敛去眼底所有心思，转身迈步走回灯火温暖的小院，步履轻盈，满心笃定。

属于她的安稳日子，属于她的漫漫情深，才刚刚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