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蒙蒙亮,厂区的起床哨声便遥遥响了起来。
苏妙仪醒得早,屋里还静悄悄的,父母尚未起身。她轻手轻脚合上房门,心念一动唤出农场光屏。
一夜功夫,昨日采收后补种的作物再度成熟,金黄饱满的养身小米堆了小半仓,还有几垄细糯的补血红豆,颗颗油亮,泛着温润光泽。除此之外,她特意新开一小块边角地,种下几株细茎青菜,菜叶嫩得滴水,是外头集市难得一见的好品相。
她盯着仓库里的杂粮沉吟片刻。
昨日只拿了少量圣女果,说辞是后山野果,可小米、红豆这类粮食,总不能也说是山里捡来的,太过牵强。
正思索着由头,门外传来林秀打水的动静,苏妙仪快速收起光屏,推门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风带着凉意,林秀拎着两只搪瓷水桶,正要去公共水井打水,见女儿起得这样早,不由笑了:“身子刚好,不多睡会儿?”
“醒透了,躺着反倒闷得慌。”苏妙仪走上前,自然地接过母亲手里一只水桶,“我陪您去打水。”
母女俩并肩走到水井边,不少早起的职工家属正排队打水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家常。
“老苏媳妇,你家妙仪高考总算熬出头,这下能松快一阵子了。”
“羡慕你们家,夫妻俩都是技术干部,每月粮票布票都宽裕,不像我们,粗粮都得省着吃。”
林秀客气笑着搭话,话里藏着几分无奈:“宽裕也是紧着花,白面每月就那么点定量,孩子前段时间备考耗身子,我还总愁杂粮营养跟不上。”
这话恰好落进苏妙仪耳中,瞬间有了主意。
打完水回到小院,苏建国已经洗漱完毕,正翻找帆布包准备去厂里上班。苏妙仪趁着父母都在,放缓语调开口:“爸,妈,我前几日去城郊远一点的乡下走亲戚,乡下农户家里自家种了不少杂粮,人家感念我帮他家孩子讲了几道高考习题,硬塞给我半袋小米红豆,我当时怕你们说我乱收东西,就悄悄藏在书包夹层,昨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。”
乡下农户赠予杂粮,合情合理,不会引人深究。
林秀眼睛一亮,伸手拉过女儿:“还有这回事?乡下自产的杂粮没有掺糠,熬粥最养人,正好给你补身子。”
苏建国也点了点头,没半分疑心,只叮嘱:“下次可别随便收人家东西,乡下过日子本就拮据,实在推不掉,回头咱们寻点肥皂、细糖回赠过去。”
苏妙仪温顺应下,回屋从农场仓库取出半布袋小米与红豆,特意用粗麻布袋装好,外头看着平平无奇,内里粮食香气却格外浓郁。
林秀抓了一把小米下锅煮早饭,粥香很快飘满整个小院,绵密醇厚,比平日里凭票领来的杂粮香上数倍。几口粥下肚,连日车间劳作带来的疲惫都淡了不少,夫妻俩只当是乡下新粮品质上乘,丝毫没往别处多想。
早饭过后,苏建国出门上班,林秀收拾完家务,拎着针线筐坐在梧桐树下纳鞋底。
苏妙仪搬了竹椅陪在一旁,一边假意翻看旧课本,一边默默照料农场,又种下几批能调理气血的药草,打算等成熟后,寻机会悄悄给父母调养劳损的筋骨。
日头爬到正中,燥热升腾,大院里行人稀少,只剩蝉鸣聒噪。林秀纳鞋底久了犯困,回屋小憩,小院里只剩苏妙仪一人。
她百无聊赖靠着青砖院墙,指尖无意识摩挲墙面,目光落在隔壁军区大院的林荫道上。
没等多久,一道挺拔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里。
陆时宴穿着简单的短袖军衬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,没穿制式军装,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,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。他手里拎着一把修剪草木的铁剪,正沿着院墙内侧修剪疯长的松柏枝。
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浅淡阴影,动作沉稳从容,全然没有平日面对下属时的压迫感。
许是修剪枝丫的动静惊动了墙外的苏妙仪,陆时宴手上动作一顿,下意识抬眼,视线越过不算高的青砖墙头,直直对上少女安静凝望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周遭蝉鸣仿佛都轻了几分。
苏妙仪没有像院里其他姑娘那样慌忙躲闪,只是浅浅弯了弯眉眼,从容不迫地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她的神态平和淡然,不见半分局促羞怯,仿佛只是偶遇寻常邻里,全然没有旁人面对他时的拘谨与仰望。
陆时宴握着铁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,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,停留了短短两三秒。
少女一身素色的确良衬衫,长发松松挽了半束,肌肤在日光下白得通透,眉眼明艳柔和,方才吃过农场杂粮滋养出的好气色,衬得整个人鲜活灵动。
这是他第二次清晰看清这姑娘的模样,比昨日远远一瞥更加惊艳动人。
只是他素来寡言,不擅长和厂区邻里搭话,半晌,只淡淡点了下头,算作回应,随后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修剪松柏,只是动作慢了些许。
短短一次隔墙对视,没有半句交谈,却悄悄在两人之间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。
苏妙仪望着他沉稳利落的背影,心底轻轻一笑。
如今有农场源源不断产出杂粮果蔬,既能改善家中生活,调养父母身体,又能借着邻里隔墙的便利,时常与陆时宴偶遇。
她手里握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底牌,又有近水楼台的地利,不必急于一时。
慢慢来,时间多得是。
身后屋门轻响,林秀睡醒走了出来,见女儿望着院墙出神,随口道:“又看隔壁大院呢?陆家那位小伙子看着冷,性子应当是稳重可靠的,只是咱们两家圈子差太远,平日里远远看着就好。”
苏妙仪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母亲,温顺浅笑:“就是看松柏长得整齐,随便瞧瞧。”
嘴上这般应答,心底却自有一番盘算。
圈层隔阂也好,门第悬殊也罢,她苏妙仪从不是安分守己、认命低头的人。
农场的杂粮还在仓中囤着,商场里无数物资静静等候取用,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军区首长,迟早会一步步走入她的视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