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大亮,澄澈的日光洒满家属院的每一处角落。
苏妙仪醒来时,小院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粥香。
林秀早早起了灶,用昨晚剩下的细玉米面兑上农场产出的新小米,熬了一锅金黄软糯的杂粮粥。粥水浓稠透亮,热气袅袅升腾,清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屋里,暖得人心头发熨帖。
她起身简单梳洗,走出房门,正好看见苏建国吃完饭,精神饱满地收拾帆布包。
许是连日喝了调养的杂粮粥,又暗补了药草气息,他脸上连日的疲惫尽数褪去,眉眼清亮,腰背也挺直了不少,再不见往日劳作过后的疲惫佝偻。
“这几日粥养人,我身子轻快太多了,去厂里干活都不觉得腰酸。”苏建国抬手揉了揉腰侧,语气满是舒心。
林秀一边帮他系好包带,一边笑着感慨:“还是乡下的新粮实在,没有半点陈霉气,养人得很。等吃完了,咱们再省着点,慢慢补。”
苏妙仪站在一旁浅笑不语。
哪里是粮食好,是农场特有的滋养气韵,润物无声地修补着父母常年劳作耗损的根基。这点杂粮只是表象,真正的调理,才刚刚开始。
吃过早饭,林秀收拾完碗筷,拿着洗衣盆去公共水池搓衣服。夏日衣物薄,积攒了几日的床单衣裳堆了小半盆,大院里的妇人姑娘们,也都赶在晴好的早晨洗衣晾晒,水池边热热闹闹,满是人声。
苏妙仪闲来无事,跟着母亲一同过去帮忙拧水、晾衣服。
刚走到水池边,几个相熟的家属阿姨便转头看了过来,目光落在母女二人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与艳羡。
“老苏媳妇,你家最近日子是越来越滋润了啊,我今早老远就闻见你家粥香了,比谁家的都好闻。”
“可不是嘛!我看老苏这几日气色肉眼可见变好,之前看着憔悴得很,这两天红光满面的,真是不一样。”
说话的是隔壁栋的张婶,为人热情嘴快,是家属院里最爱唠家常的,院里大小事,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林秀手上搓着衣服,脸上笑意温和,坦然应答:“哪有什么滋润,都是普通杂粮粥。前段时间妙仪去乡下帮人补课,人家农户朴实,硬塞了点新粮,质地确实比粮站的陈粮好些。”
这话她已经说得熟练,坦荡自然,听不出半点破绽。
众人闻言纷纷恍然,连连夸赞苏妙仪懂事贴心,懂得帮衬家里。
可人群里,站在最边上的王桂兰,脸色却悄悄沉了几分。
王桂兰是车间另一位工人的媳妇,素来爱攀比,心眼狭小,平日里总嫉妒林秀夫妻双职工、待遇体面,女儿又读书争气考上了大学,处处压她自家孩子一头。
先前看着苏家日子平平常常,她心里尚且平衡,这几日见苏家日日熬香粥,夫妻气色大好,顿时心里泛酸,忍不住阴阳怪气开口。
“原来是沾了乡下亲戚的光啊。可我说老苏媳妇,做人可不能太实在。乡下农户过日子不容易,辛辛苦苦种的粮食,凭啥白白送给你家?不过是帮孩子讲几道题,值不了半袋粮钱,别是妙仪在外头说了大话、许了好处吧?”
这话一出,水池边瞬间安静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秀母女身上,带着几分迟疑。
王桂兰见状,更是得寸进尺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咱们都是一个大院的,谁不知道谁的家底?真要是平白得这么多好粮,难免让人多想。别是偷偷在外头投机倒把,坏了厂里的规矩,那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七零年代,投机倒把是大忌,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,轻则通报批评,重则丢了工作、连累全家。
这话歹毒,字字诛心。
林秀瞬间脸色一白,又气又急:“桂兰姐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!我们家清清白白过日子,妙仪安分懂事,绝对不可能做违规的事!人家是真心感激孩子帮忙,自愿赠予的粮食。”
“是不是自愿,谁晓得呢。”王桂兰撇撇嘴,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,“这年头,没好处的事,谁肯吃亏?”
周遭的邻里面面相觑,有人迟疑劝解两句,也有人眼底藏着猜疑,安静看戏。
苏妙仪原本安静站在一旁,此刻缓缓上前一步,挡在母亲身前。
少女身姿挺拔,眉眼清浅,却自带一股沉稳笃定的气场,不慌不忙,声音清亮平稳。
“王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。”
她目光平静落在王桂兰身上,不卑不亢:“乡下农户淳朴厚道,最是知恩图报。我帮他家高三孩子补习数理,整整半个月,每天两小时,帮孩子梳理完高考重难点。他家孩子模考成绩足足提了几十分,有望考上公办中专。”
“对我们来说,只是动动嘴讲题;对农户而言,那是孩子一辈子跳出农门的机会。半袋杂粮、一点干货,在他们眼里,是值得的谢礼。”
“举手之劳换人家真心感谢,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?”
苏妙仪语调平缓,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,堵得王桂兰一时语塞。
紧接着,她浅浅勾唇,添了一句:“再者说,粮食是农户私下赠予,无金钱交易、无倒买倒卖,合规合法。王婶若是无事可做,不如多督促自家弟妹读书上进,不必盯着别人家的柴米油盐,徒增口舌是非。”
一番话落落大方,有理有据,既解释清了来龙去脉,又委婉怼回了对方的恶意揣测。
围观的邻里瞬间释然,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原来是帮人补习了大半时间,那这粮食收得应当!”
“对啊,帮孩子改命,这点谢礼真不算多。”
“桂兰啊,是你多想了,小孩子懂事热心,哪有那么多歪心思。”
众人话音落下,王桂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尴尬得手足无措,再也说不出一句讥讽的话,只能狠狠攥紧手里的衣服,憋了一肚子气,灰溜溜地低头搓衣。
林秀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,看着身前从容镇定的女儿,眼底满是骄傲与安稳。
自家女儿,不仅读书好,遇事更是沉稳通透,半点不怯场。
化解了邻里闲话,母女二人收拾好晾晒的衣物,转身回小院。
刚走到院墙根下,一阵微凉清风拂来,带着松柏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。
苏妙仪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隔壁军区大院的松柏树下,那道挺拔的身影赫然立在那里。
陆时宴一身规整的军常服,肩章端正,身姿如松,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。方才水池边的争执闲话,隔着不高的青砖墙,想来尽数落入了他耳中。
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褪去了往日全然的冷冽,眼底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暖意与赞许。
方才少女从容辩驳、坦荡坦荡的模样,清晰映入他眼底。
不骄不躁,不卑不亢,头脑清晰,口齿利落,面对邻里恶意碎语,从容化解,不见慌乱怯懦,反倒落落大方,通透清醒。
这般心性气度,在寻常家属院的姑娘身上,实在难得。
四目再次隔空相对。
这一次,没有仓促偶遇的淡然疏离。
陆时宴漆黑的眼眸深深落在她脸上,目光停留得比每一次都要久,沉静、幽深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认可。
苏妙仪心底微漾,却依旧神色坦然,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弯眸浅笑。
风穿院墙,拂动两人衣角,簌簌作响。
咫尺砖墙,隔得住身形,却隔不住清晨清风,隔不住悄然滋生的注目与心动。
几秒后,陆时宴薄唇微动,第一次,隔着斑驳青砖墙,对着她,低沉出声。
音色清冽磁性,带着军人独有的沉稳质感,顺着清风轻轻飘过来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
简单四字,没有多余寒暄,却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。
苏妙仪眸中笑意更深,轻轻颔首,轻声应道:“谢谢陆同志。”
话音落,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笑意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随即,他收回目光,身姿依旧挺拔,转身阔步离去,背影沉稳利落,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。
墙这边的清风,还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。
林秀站在身侧,方才只顾着走路,并未察觉隔墙之人,只疑惑轻声:“你跟谁说话呢?”
苏妙仪收回远眺的目光,眉眼温柔,轻声答道:“隔壁的陆同志。”
她低头迈步走进小院,心底澄澈明亮。
流言蜚语也好,旁人揣测也罢。
她从容立身,坦荡度日。
而那道隔墙而立、为她驻足、为她开口的身影,已然在不知不觉间,越过层层距离,悄悄住进了她往后的岁岁朝夕里。
慢慢来,风会传意,人会相逢,一切皆有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