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控制不住……”
那三个字,沙哑,破碎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从陈信宏苍白的唇间逸出,轻飘飘地落进寂静的房间里,却像三块沉重的冰,砸在沈青梧心上。
她低头看着他。他靠在她膝上,双眼紧闭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,脸色依旧白得吓人,额角和鬓发被冷汗浸湿,凌乱地贴在皮肤上。那身黑色的浴袍松垮地裹着他,勾勒出肩胛和脊背因为用力蜷缩而微微凸起的骨骼线条,整个人透出一种被从内到外彻底掏空、又被粗暴拼接回去的破碎感。
刚才那场失控的、痛苦的转变,显然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也击穿了他试图维持的某种屏障。他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、掌控一切的主唱,也不再是猫咪形态下,时而焦躁时而冷静、还能用爪子艰难交流的“阿信”,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在未知诅咒中挣扎、几乎要被拖垮的普通人,连维持清醒都显得勉强。
“控制不住……”沈青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是控制不住变身的痛苦?还是控制不住变身的过程?或者……是控制不住这整个“诅咒”?
但眼下,追究根由毫无意义。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清晰而冰冷地摆在面前:猫薄荷。或者说,是能让他“稳定”变回人形、或者至少让过程不那么痛苦的某种“媒介”,已经彻底告罄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,就是最严厉的警告。没有猫薄荷,下一次变化,可能会更加凶险,甚至……不可预测。
她不敢赌。也赌不起。
沈青梧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深沉,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着,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。这个时间,普通的宠物店大概率已经关门。但……或许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?或者,大型连锁超市的宠物用品区?再不济,网上预订,同城急送?
每一个选项都充满不确定性,都需要时间。而她,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陈信宏的状况看起来极其糟糕,下一次变化会在什么时候?午夜?凌晨?她不知道,但绝不能再经历一次刚才那样的“失控”。
必须现在就去。立刻,马上。
她轻轻将陈信宏的头从自己膝上移开,让他躺回地毯上,又扯过沙发上的一条薄毯,盖在他身上。他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,呼吸依旧急促而浅短。
“你在这里休息,别动。我出去一下,很快回来。”沈青梧俯身,在他耳边低声说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。
她站起身,因为跪坐太久,腿有些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手背上那三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。她没时间处理,快速走到门边,拿起自己的外套、手机、房卡和钱包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地毯上,陈信宏蜷缩在薄毯下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暖黄的阅读灯光笼罩着他,却驱不散那身浓重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弱和孤寂。
沈青梧咬了咬牙,拧开门锁,闪身而出,又将门轻轻带上。走廊里灯光依旧,安静得过分。她快步走向电梯,按下下行键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半是因为紧张,一半是因为一种莫名的、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。
电梯下行,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。她拿出手机,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地图软件,搜索“宠物店”、“24小时”、“猫薄荷”。
附近三公里内,标注24小时营业的宠物店,一家都没有。最近的连锁宠物超市,显示营业到晚上十点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九点四十五分。
还有十五分钟!
她冲出电梯,不顾酒店前台投来的疑惑目光,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旋转门。夜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城市的尘埃和尾气味扑面而来,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她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地图上显示的那家连锁宠物超市狂奔而去。
高跟鞋敲击人行道的地砖,发出急促而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在夜晚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也吹得她外套衣袂翻飞。她顾不上形象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!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,只有便利店和少数餐馆还亮着灯。行人不多,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。沈青梧跑得气喘吁吁,肺部像要烧起来,小腿也开始酸痛,但她不敢停。
转过一个街角,那家连锁宠物超市明亮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。店门还开着,透出白色的灯光。
沈青梧心头一喜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过去,几乎是撞开了玻璃门。
“欢迎光临!”自动感应的电子音响起,在空旷的店内显得格外响亮。收银台后,一个正在整理货架、看起来像是准备下班的年轻店员惊讶地抬起头,看着这个深夜闯入、跑得满脸通红、气喘吁吁的年轻女人。
“猫、猫薄荷!”沈青梧扶着收银台,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因为奔跑和焦急而劈叉,“有没有猫薄荷?最好的!最多的!各种牌子,都要!”
店员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回答:“有、有的,在那边猫零食和玩具区……女士,您慢慢说,别着急……”
沈青梧没等他说完,已经顺着他指的方向冲了过去。货架上,猫薄荷的产品比她想象的要多。有散装的干叶子,有密封的小袋装,有做成玩具老鼠形状的,有掺在猫饼干里的,还有标注着“强效”、“有机”、“顶级”的各种牌子。
她没有时间比较,也没有心思挑选。她直接伸出手臂,像扫荡一样,将货架上所有含有猫薄荷的商品,不管品牌,不管形态,不管价格,一股脑地全部扫进臂弯里。动作粗暴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。
散装的干叶子用小塑料袋装着,她抓了好几大把。密封的小袋装,各种口味,她每种都拿了五六包。猫薄荷玩具,老鼠、鱼、小球,她看也不看,直接往怀里塞。猫薄荷饼干,也拿了几盒。很快,她怀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,翠绿的颜色和各种卡通包装混杂在一起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收银台的店员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成了O型。他在这里工作这么久,见过囤猫粮猫砂的,见过买昂贵宠物用品的,但像这样深夜冲进来,不问价不看品,把整个猫薄荷货架几乎清空的客人,还是头一回见。这得是养了多少只猫,还是……有什么特殊的癖好?
沈青梧抱着满怀的“战利品”,摇摇晃晃地走回收银台,将怀里那堆东西一股脑“哗啦”一声堆在台面上,小山似的,几乎遮住了店员的脸。
“结账!”她喘息着,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店员这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开始扫码。“女士,您……确定要这么多吗?这个猫薄荷玩具,里面含量不多的……这个牌子的干叶子评价最好,但您拿的这种是混合了木天蓼的,劲儿比较大,有些猫可能受不了……”他试图提醒。
“都要!快点!”沈青梧打断他,眼睛紧盯着扫描枪,仿佛那是什么定时炸弹的倒计时。
店员不敢再多说,加快了速度。滴滴滴的扫码声连续响起,屏幕上金额飞快跳动。沈青梧看也没看,在pos机上输了密码,签字,然后催促店员:“袋子!大一点的!”
店员拿出最大的购物袋,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去,足足装了两大袋,沉甸甸的。沈青梧一手拎起一个,转身就往外冲,连小票都没拿。
“女士!您的找零和小票!”店员在后面喊。
“不要了!”沈青梧的声音已经消失在门外。
她拎着两大袋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猫薄荷,再次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。袋子很沉,勒得她手心发红,手臂酸痛,但她丝毫感觉不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去!快点回去!
夜晚的风似乎更凉了,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。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。她跑得肺部刺痛,喉咙腥甜,眼前阵阵发黑,但脚步不敢停歇。酒店那栋高耸的建筑,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,成了她眼中唯一的目标。
终于,酒店熟悉的旋转门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她踉跄着冲进去,无视了前台再次投来的、更加惊疑不定的目光,径直冲向电梯。电梯门开,她闪身进去,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要炸开。
电梯上行,数字缓慢跳动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,“叮”的一声,十六楼到了。
沈青梧提着两大袋沉重的东西,冲出电梯,快步走向1618房间。走廊依旧安静,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袋子摩擦发出的窸窣声。她颤抖着手,刷卡,开门,闪身而入,反手关门,落锁,挂上安全链。
“砰!”她将两大袋猫薄荷扔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自己也因为脱力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下去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虚脱。
房间里,和她离开时一样。暖黄的灯光,安静得过分。薄毯下,陈信宏依旧蜷缩在那里,姿势似乎都没变过,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沈青梧喘匀了气,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蹲下。她伸手,轻轻揭开薄毯一角。
陈信宏依旧闭着眼,但脸色似乎比她离开时好了一点点,至少那骇人的死白褪去了一些,呼吸也略微平稳悠长了。他像是陷入了深度的、自我修复的沉睡,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。
沈青梧稍微松了口气。至少,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,没有发生更糟的事情。
她的目光,落在地毯上那两大袋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上。翠绿的包装和卡通图案,在暖黄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突兀,又有些可笑。这里面的东西,是此刻能维系他“正常”、缓解他痛苦的唯一希望,是她刚刚在深夜的街头,像个疯子一样狂奔抢夺回来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她走过去,拉开购物袋。浓郁的、清凉的猫薄荷香气,混杂着各种添加剂和塑料包装的味道,瞬间弥漫开来,充满了整个房间。这气息,比之前那一点点可怜的铁盒残留,要浓烈、充沛得多。
沈青梧看着这满地的“存货”,一直紧绷到极致、几乎要断裂的神经,终于,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弛下来。
她做到了。至少,在下一个夜晚降临之前,在下次那不可预测的变化到来之时,她手里,有了“弹药”。
她疲惫地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看着不远处沉睡的男人,又看了看身边这堆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猫薄荷。窗外,城市的夜色正浓,无边无际。而在这个小小的、藏着惊天秘密的房间里,一场关于生存和陪伴的、无声的战役,似乎才刚刚吹响了备战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