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,也似乎沉甸甸地压在1618房间每个人的心上。窗外的霓虹是冰冷的、遥远的光点,无法照亮室内弥漫的焦灼。
橘猫保持着蹲坐窗台的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暖金色雕塑,只有尾巴尖那一下一下、越来越急促的拍打,泄露着内心的不安。琥珀色的眼睛不再望向远处,而是紧紧盯着玻璃窗上映出的、房间内模糊的倒影,仿佛在凝视自身即将到来的、未知的命运。它没有再看那个空了的猫薄荷盒子,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那清凉气息的幻影,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份“缺失”更加清晰。
沈青梧坐在沙发上,双手无意识地交握,指尖冰凉。她看着窗台上那个沉默而紧绷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。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粘稠,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了不确定的张力。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,混合着猫咪尾巴拍打窗台的单调声响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奏响一曲无声的、充满不祥预感的鼓点。
忽然,窗台上的橘猫身体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却让沈青梧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它猛地回过头,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琥珀色眸子,直直地看向沈青梧。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焦虑,而是混杂了一种清晰的、生理性的不适,和一丝……猝不及防的惊愕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它体内毫无预兆地、蛮横地苏醒、冲撞。
下一秒,它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近乎痛苦的闷哼,不是猫叫,更像人类压抑的呻吟。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原本蓬松的毛发根根竖立,整个圆滚滚的身体像是瞬间膨胀了一圈,又迅速坍缩。暖金色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流转过一层极其微弱、极其迅速、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、水波般的奇异光泽。
“阿信?”沈青梧猛地站起身,想要靠近,却又不敢贸然上前,怕干扰了什么,也怕……被波及。
橘猫没有回应,或者说,无法回应。它从窗台上跌落下来,不是轻盈的跳跃,而是带着一种失控的沉重,“噗”地一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。但它甚至没有试图爬起来,只是蜷缩着身体,爪子死死抠进地毯纤维里,喉咙里溢出破碎的、压抑的呜咽,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,骨骼和肌肉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“咯咯”声。
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和之前任何一次变化都不同!没有柔和的光晕,没有平稳的过渡,只有这种近乎暴烈的、痛苦的挣扎。是因为没有猫薄荷的“缓冲”或“引导”吗?
“你怎么样?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急声问,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。
橘猫挣扎着,极其艰难地抬起一点脑袋,看向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水雾,焦距都有些涣散,但它还是竭力集中视线,望向沈青梧,又极其吃力地,转动眼珠,看向——房间角落那个空了的猫薄荷铁盒。
没有……没有了……
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,随即被更汹涌的痛苦淹没。身体猛地弓起,又痉挛般弹开,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翻滚、抽搐,撞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脚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暖金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,变得黯淡凌乱。
沈青梧看得心惊肉跳,再也顾不上别的,冲过去想要按住它,阻止它伤害自己。可她的手刚碰到它滚烫的、颤抖的身体,橘猫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,猛地一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爪子下意识地挥出——
“嘶!”
沈青梧手背一痛,条件反射地缩回手。手背上赫然多了三道清晰的红痕,没有破皮,但火辣辣地疼。
橘猫似乎也被自己这下意识的攻击惊到,痛苦痉挛的动作顿了一瞬,涣散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懊悔和歉意,但立刻又被更猛烈的生理性颤抖覆盖。它蜷缩得更紧,将脑袋死死埋进前爪之间,身体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般剧烈抖动,呜咽声越来越低,越来越破碎,仿佛力气正在被飞速抽干。
不行!不能这样下去!
沈青梧看着它痛苦挣扎、渐渐无力的模样,心急如焚。猫薄荷!必须找到猫薄荷!哪怕只有一点点!她猛地想起,昨天早上,它将最后那些碎屑从铁盒倒在桌面上舔舐时,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粉末,飘散到了桌子底下,或者缝隙里?
她几乎是扑到小圆桌旁,不顾形象地跪下来,将脸贴近地毯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,瞪大眼睛,一寸一寸地搜寻。手指在地毯的绒毛间急切地拨弄、摸索。
没有……没有……
她的额头渗出冷汗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,准备不管不顾冲出去,哪怕砸开最近的宠物店大门时,她的指尖,在桌子腿和墙壁之间那个极其狭窄、几乎被阴影吞没的缝隙里,触碰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干燥的颗粒感。
她颤抖着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,将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、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翠绿色粉末,从缝隙里抠了出来,聚集在食指指尖。只有米粒大小,甚至更少,混杂着地毯的纤维和灰尘。
只有这么一点了。少得可怜。
但这是最后的希望。
沈青梧捏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粉末,转身冲回橘猫身边。它已经几乎不动了,只是偶尔抽搐一下,呼吸微弱而急促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,眼神空洞,仿佛意识正在飘远。
“阿信!陈信宏!”沈青梧跪在它身边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焦急,“找到了!一点点!你闻闻!快!”
她将指尖那一点点混杂着灰尘的翠绿粉末,凑到它湿漉漉的、冰凉的鼻头前。
橘猫毫无生气的鼻尖,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一秒,两秒……
就在沈青梧以为连这最后一点也毫无用处,绝望即将淹没她时,橘猫那涣散的瞳孔,骤然收缩!
仿佛濒死的鱼被投入水中,仿佛将熄的火星遇到了最后一丝氧气。它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仰起头,张开嘴,不是去舔,而是深深、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粉末,连同灰尘,被它吸入鼻腔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剧烈到恐怖的颤抖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,瞬间停止。它弓起的身体,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,不再僵硬。喉咙里那破碎的呜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悠长的、仿佛穿越了漫长隧道终于抵达出口般的、沉重的喘息。
紧接着,那层曾短暂出现过的、水波般的光泽,再次从它身体深处浮现。这一次,不再是无序的冲撞,而是变得柔和、缓慢,如同月华流淌,将它整个包裹。光晕很淡,在昏暗的房间里却清晰可见,无声地荡漾着,所过之处,那身凌乱黯淡的暖金色毛发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重新变得柔顺、光亮。
在光晕的中心,猫的轮廓开始模糊、拉长、变化。
沈青梧屏住呼吸,跪坐在地毯上,看着这静谧到诡异的一幕。没有声音,没有剧烈的动静,只有那柔和的光晕如水银泻地,无声地重塑着形态。
几秒钟,或者一个世纪。
光晕散去。
地毯上,不再有那只痛苦蜷缩的橘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蜷缩侧卧的人影。黑色的酒店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,因为之前的挣扎而凌乱不堪,露出一截白皙却布满了细密冷汗的锁骨和肩膀。暖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,还在往下滴着水——不是汗水,更像是某种能量逸散凝结的水汽。
陈信宏。
他闭着眼,长睫被汗水打湿,黏在眼睑下,脸色是骇人的苍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他维持着猫形态时最后那个蜷缩的姿势,身体还在轻微地、无意识地颤抖,呼吸短促而吃力,胸口起伏剧烈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生命的跋涉。
成功了……勉强成功了。在那最后一丁点猫薄荷粉末的“牵引”下,他变回来了。但过程显然异常凶险,消耗巨大。
沈青梧长长地、颤抖地吐出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,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,此刻被空调一吹,冰凉一片。手背上那三道火辣辣的红痕,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刚才的惊险。
她看着他狼狈不堪、虚弱到极点的模样,心里那点后怕和庆幸交织着,最后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她伸出手,想要碰碰他,确认他的状况,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冰冷汗湿的脸颊时,停住了。
浴袍的衣襟因为他蜷缩的姿势敞开着,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,和皮肤上因为刚才的痛苦挣扎而泛起的不正常的红痕。他看起来很糟糕,比早上变回人时糟糕得多。
最终,她的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,隔着冰湿的浴袍布料,轻轻推了推。“陈信宏?你……还好吗?”
没有反应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沈青梧心里一紧,正想再叫他,或者试试他额头的温度,蜷缩在地上的男人,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极其沙哑、近乎气音的闷哼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眼睛。
睫毛上的水珠滚落,滑过苍白的脸颊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在初睁的瞬间,是一片空茫的、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,瞳孔因为虚弱而有些放大。但很快,焦距艰难地凝聚,落在了近在咫尺的、沈青梧写满担忧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神很空,很疲惫,带着劫后余生的深深无力,和一种尚未完全从痛苦中剥离的茫然。但在这片空茫的深处,沈青梧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残余的惊悸,以及……一丝更深的、近乎脆弱的依赖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,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。
沈青梧立刻会意,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,快步走到小吧台,倒了一杯温水。然后回到他身边,再次跪下,小心地将他的头扶起一点,让他的后颈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,将水杯凑到他唇边。
陈信宏没有力气自己拿杯子,只是就着她的手,小口小口地、贪婪地吞咽着温水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,带来些许抚慰。他喝得很急,有些水从嘴角溢出,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,没入浴袍的领口。
沈青梧用另一只手的袖子,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。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一杯水很快见底。陈信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,头重重地往后一仰,靠在她膝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,胸膛起伏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脸上的死白也褪去少许,染上了一点极淡的、因为虚弱而产生的潮红。
他依旧在颤抖,很细微,但无法控制。
沈青梧维持着这个姿势,没有动。她能感觉到膝盖上传来的、他后颈的冰凉和湿意,也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交错的、渐渐平缓的呼吸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、模糊的城市底噪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信宏闭着眼,用几乎低不可闻的、沙哑破碎的声音,含糊地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抱歉。”
沈青梧愣了愣,才意识到他是在为刚才抓伤她手背道歉。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,在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变故面前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没事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也带着事后的沙哑,“你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
陈信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沉默了几秒,才极其缓慢地、摇了摇头,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。然后,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声音低得像叹息:
“……控制不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