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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沉睡、苏醒与薄荷香气

他的演唱会结束,我的猫薄荷没了

精力、肾上腺素、以及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,在完成“采购”任务,确认“弹药”充足,并且看到陈信宏暂时平稳之后,如同退潮般从沈青梧身体里迅速撤走,留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几乎要将她骨头都融化的酸痛。

她就那样背靠着沙发,坐在地毯上,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不远处沉睡的男人身上,又掠过脚边那两大袋散发着清凉香气的猫薄荷。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懈,困意便如同黑色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漫上来,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。

眼皮越来越沉,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。她想站起来,至少到床上去睡,但身体像灌了铅,根本不听使唤。视野里,陈信宏安静的侧影、暖黄的灯光、翠绿的猫薄荷包装袋……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旋转、模糊,最后融合成一片混沌的、温暖而安全的黑暗。

她头一歪,靠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,沉入了无梦的、深沉的睡眠。
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窗外的城市从深夜的沉寂,过渡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。

房间里,只有两人交错的、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和中央空调永不停歇的低微嗡鸣。空气里,除了酒店固有的香氛,还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清凉醒脑的猫薄荷气息,丝丝缕缕,无处不在。

蜷缩在地毯薄毯下的陈信宏,眼睫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

他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。初醒的视线是模糊的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大,倒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灯罩朦胧的光晕,和空气中漂浮的、被光线照亮的、微不可查的尘埃。

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,一点点上浮,拼凑。

痛……无处不在的、钝刀子割肉般的酸痛和虚弱,还残留着之前那场失控“转变”带来的、深入骨髓的惊悸和后怕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。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。

但,至少,他“醒”了。从那个几乎要将他吞噬的、冰冷的黑暗泥沼里,挣扎着浮出了水面。

他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清晰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天花板,是暖黄的灯,是熟悉的酒店房间吊顶。他转动僵硬的脖颈,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。

他躺在1618房间的地毯上,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薄毯。不远处,是沙发,是茶几,是……散落在地上的、两大袋鼓鼓囊囊的、印着各种宠物用品logo的购物袋。袋子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、包装各异的翠绿色商品——猫薄荷玩具、密封袋、散装叶子……

陈信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么多?

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。昨晚……不,是几个小时前。那场几乎失控的痛苦转变,最后一丁点猫薄荷粉末带来的、悬崖勒马般的拯救,沈青梧焦急的脸,她手背上那三道刺目的红痕……然后,是模糊的、她让他休息、她要出去一下的低语……

她出去了。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。然后,带回来了……这么多猫薄荷?

陈信宏的目光,从那一大堆猫薄荷上移开,继续在房间里搜寻。然后,他看到了她。

沈青梧侧靠在沙发扶手上,睡得很沉。她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。她闭着眼,长睫垂下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即使在睡梦中,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,仿佛还残留着之前的焦虑和疲惫。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身侧,另一只手则垂落在沙发和地毯之间,手背上,那三道被他抓出的红痕,在暖黄灯光下,依然清晰可见,像三道无声的谴责。

她就那样蜷缩在沙发边,以一个绝对称不上舒服的姿势睡着了。呼吸均匀而绵长,胸口微微起伏,睡颜是毫无防备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安宁。

陈信宏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琥珀色的眼睛里,最初的茫然和虚弱渐渐褪去,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。是感激,沉甸甸的,几乎要压垮他此刻虚弱的肺腑。是歉疚,为昨晚的失控,为那三道抓痕,更为她因此被卷入这无法解释的麻烦,甚至要在深夜为他奔波。还有一种更深沉、更难以言喻的东西,像冬日深潭底下的暗流,无声涌动。

他知道猫薄荷对她的意义——或者说,对她原本平静生活的意义。那大概只是她偶尔拿来提神、或者单纯喜欢那份清凉香气的小小嗜好。可因为他,那盒珍藏见了底,甚至让她不得不像个逃难一样,在深夜的街头狂奔,扫空宠物店的货架,只为了带回这满满两大袋“镇定剂”和“续命药”。

而他,甚至无法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,一句像样的承诺。

喉咙里的干渴灼痛感再次袭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,僵硬,乏力,但勉强还能控制。他撑着身体,想要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,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,发出嘶哑的喘息。

细微的动静,惊动了沉睡中的人。

沈青梧睫毛颤了颤,没有立刻醒来,只是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,脑袋在沙发扶手上蹭了蹭,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陈信宏立刻僵住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,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生怕将她彻底吵醒。

好在,她只是不安地动了动,并没有睁眼,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绵长。

陈信宏松了口气,动作更加缓慢小心。他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,才终于用手肘支撑着,半坐起身。仅仅是这个动作,就让他气喘吁吁,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,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黑色的浴袍衣襟上,氤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靠在沙发底座上,喘息了片刻,目光再次落在沈青梧身上,然后又移向那两大袋猫薄荷。

他需要水,也需要……那个。

他看向小圆桌,上面放着沈青梧昨晚给他倒水用的玻璃杯,里面还有小半杯水。距离不算远,但对此刻的他来说,却像隔着天堑。

他没有试图立刻去拿。他先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松垮凌乱的浴袍,抬手,极其缓慢地,将散开的衣襟拢了拢,将系带重新系好,打了个勉强结实的结。动作笨拙,但一丝不苟。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,能帮他找回一点点对自身、对现状的掌控感。

做完这些,他才再次看向那半杯水,和散落在地上的猫薄荷。他伸出手,指尖还在轻微颤抖,但目标明确地,先探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敞开的袋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、扁平的猫薄荷玩具——一只翠绿色的、咧嘴笑的卡通鱼。

他捏着那只小鱼,凑到鼻尖,深深地、贪婪地吸了一口气。

清凉、提神、带着青草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,瞬间涌入鼻腔,直冲头顶。那股因为虚弱和痛苦而始终盘踞不散的混沌感,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拂开了一些,精神为之一振。虽然身体依旧沉重疼痛,但那种濒临崩溃、摇摇欲坠的感觉,明显减轻了。

他闭了闭眼,又吸了几口,然后将小鱼放在身边的地毯上。接着,他才再次伸手,去够那半杯水。

手臂绵软无力,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时,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用了点力气,才将杯子拿起来,送到唇边。温水滑过干裂刺痛喉咙的感觉,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满足的叹息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,直到将杯子里最后一点水也喝完。

放下杯子,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。至少,喉咙没那么痛了,身体里也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流。

他重新靠回沙发,目光再次落在沈青梧身上。她睡得很沉,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。暖黄的灯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,长睫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那三道红痕,在她白皙的手背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
陈信宏看着那三道痕迹,眸色深了深。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,极其缓慢地、动作僵硬地,伸出手。

他的指尖,因为虚弱而无法完全控制的轻微颤抖,极其小心地,避开了那红痕,轻轻碰了碰沈青梧垂落在地毯上的、那只手的指尖。

只是极轻、极快的一触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也像是被那温热的触感烫到,立刻缩了回来。

他收回手,握成了拳,抵在自己冰凉的唇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,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,望着沉睡中的女子,又望向窗外那即将被晨光彻底驱散的、最深沉的夜色。

房间里,猫薄荷的清凉香气无声弥漫,包裹着沉睡的人,和那个在虚弱与清醒边缘、沉默凝视的苏醒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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