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时间,在饥饿的感官里,被拉扯得格外漫长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阅读灯,光线昏朦,将家具的轮廓晕染得柔和。沈青梧坐在沙发一端,膝盖上摊着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映出一片心不在焉的空白。她的注意力,有大半都分给了沙发另一端,那个暖金色的、异常安静的毛团。
橘猫——陈信宏,在得知外卖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后,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、静止的等待状态。它没有再发出催促的叫声,也没有焦躁地踱步,只是将身体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,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的方向。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肃穆,耳朵尖微微向前转动,捕捉着门外走廊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——电梯到达的“叮咚”声,远处其他房门的开关声,服务生推车经过的滚轮声……任何可能预示着食物临近的动静,都能让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瞳孔放大,尾巴尖无意识地、轻微地弹动一下。
沈青梧看着它这副如临大敌、却又充满虔诚期待的模样,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心酸。舞台上挥洒汗水、掌控几万人情绪的人,如今为了一碗云吞面,像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神谕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墙壁上缓慢游移,勾勒出夜色的轮廓。沈青梧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外卖软件提示:骑手已取餐,正在路上。
橘猫的耳朵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提示音,脑袋倏地转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询问。
“快了,在路上了。”沈青梧低声说。
橘猫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表示了解的“咕噜”,又将脑袋转回去,继续坚守岗位。
又过了十分钟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沈青梧的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电话。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来了!
沈青梧立刻接起,压低声音:“喂?”
“您好,您的外卖到了,在酒店楼下,麻烦您下来取一下可以吗?”听筒里传来年轻骑手的声音,背景嘈杂。
沈青梧心头一紧。酒店通常不允许外卖员上楼,这在意料之中,但对她此刻的情况来说,却是个麻烦。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瞬间竖起耳朵、眼神灼灼望过来的橘猫,快速思考。
“你好,我现在不太方便下楼,”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我脚扭了,行动不太方便。能不能麻烦你跟前台说一声,是1618房间的外卖,让他们帮忙送上來?或者……你放在前台,我自己联系他们送?”
骑手似乎有些犹豫,但大概遇到过类似情况,没有多问:“行吧,那我跟前台说一下,让他们给您送上去。您稍等。”
“好的,太感谢了。”沈青梧松了口气。
挂断电话,她对上橘猫询问的目光。“外卖员不能上楼,要等前台送上来。可能还要一会儿。”
橘猫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,尾巴失望地耷拉下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失望的“呜”。但它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,继续盯着门口。等一会儿,总比没有强。
这次等待更加煎熬。每一分钟都被饥饿和期待无限拉长。沈青梧自己也觉得胃里空落落的,下午那点燕麦片早就不知所踪。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沙发上的橘猫立刻扭头看她,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“同病相怜”的了然。
沈青梧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。
就在饥饿感和等待的焦灼几乎要达到顶点时,清脆的门铃声终于响起——
“叮咚!”
不是粗暴的连续按铃,是很有礼貌的、间隔适度的一声。
沈青梧几乎是弹跳起来,橘猫也“噌”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,全身的毛都微微炸开,尾巴高高竖起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死死锁住房门。
沈青梧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示意它别动,也别出声。然后,她快步走到门后,先从猫眼向外望去。
门外站着的不是早上的经理或服务生,而是一个穿着酒店制服、但面孔陌生的年轻男侍者,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餐厅logo的大号外卖纸袋。
她定了定神,将房门打开一条缝,取下安全链,但身体挡在门口,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。
“沈小姐,您的外卖。”侍者将纸袋递过来,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目光快速扫过门内——一切正常,安静,只有一盏暖黄的灯。
“谢谢。”沈青梧接过沉甸甸的纸袋,食物的香气立刻透过纸袋缝隙汹涌而出,鲜虾的甜,汤头的醇,炒河粉的锅气……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。
“不客气,祝您用餐愉快。”侍者微微鞠躬,没有多停留,转身离开。
沈青梧立刻关上门,反锁,挂上安全链,一气呵成。然后,她长长地、彻底地松了口气,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。
她转身,将外卖纸袋放到小圆桌上。沙发上,橘猫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,迈着看似优雅、实则急促的小碎步冲了过来,围着桌子打转,鼻子不停地耸动,喉咙里的呼噜声响得像一辆发动的小摩托,尾巴高高竖起,激动地摇晃着。
“别急别急,烫,而且你不能这样吃。”沈青梧一边拆着纸袋,一边安抚它。她将食物一样样拿出来。鲜虾云吞面装在带盖的汤碗里,干炒牛河是锡纸盒,蚝油芥蓝和两笼点心是透明的塑料餐盒,还配了一次性筷子和勺子。
她先打开鲜虾云吞面的盖子。浓郁的汤头香气混合着虾籽和大地鱼的鲜味,瞬间霸占了整个房间。清澈的汤里,几只饱满的云吞和细软的银丝面沉沉浮浮,上面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青菜。热气腾腾,让人食指大动。
橘猫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,被沈青梧眼疾手快地拦住。“烫!”
她拿起勺子,先舀起一点点面汤,吹了吹,递到它嘴边。橘猫急切地舔了一口,然后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,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圆,里面爆发出惊人的光彩,那是味蕾被极致鲜味征服的震撼。它甚至来不及吞咽,就迫不及待地向前凑,示意还要。
沈青梧又喂了它两勺汤,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小根面条,吹凉,再递过去。橘猫小心地咬住,吸溜一下吸进嘴里,快速咀嚼,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的呼噜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,尾巴尖愉悦地卷曲着。
看它吃得香,沈青梧也饿坏了。她夹起一只云吞,咬开,里面是整只弹牙的大虾仁,鲜美异常。她自己也吃了几口面,喝了点汤,胃里顿时暖和起来。
但橘猫显然不满足于只吃面条喝汤。它的目光,很快转向了旁边那份干炒牛河。深色的河粉油润光亮,混合着嫩滑的牛肉片、银芽和韭黄,镬气十足,香气霸道。
沈青梧会意,夹起一小筷子河粉,同样吹凉,喂给它。河粉的咸香油润和牛肉的嫩滑,显然又对了它的胃口,它吃得比刚才还急,甚至试图用爪子去扒拉沈青梧的手,催促她快一点。
沈青梧一边自己吃几口,一边喂它。云吞面、干炒牛河,清爽的蚝油芥蓝,它只尝了一小口叶子就嫌弃地扭开头,还有蟹籽烧卖和豉汁凤爪。烧卖里的虾仁和猪肉馅它很喜欢,凤爪软糯脱骨,它小心地啃掉了一小点皮和肉,对骨头敬而远之。
一人一猫分食着这顿迟来的、丰盛的晚餐。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、吞咽声,和橘猫满足到极致的、持续不断的呼噜声。窗外的城市灯火是无声的背景板,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小小的一方天地,食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,也暂时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荒诞。
当最后一只烧卖被橘猫小心地“抿”走,最后一口汤被沈青梧喝掉,餐盒几乎全空时,一种饱足后的慵懒和安宁,弥漫开来。
橘猫吃得肚皮滚圆,毛茸茸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餍足。它舔了舔嘴角,又认真地清理了一遍爪子和脸,然后跳下桌子,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,侧躺下来,前爪惬意地伸展开,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里面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放松。呼噜声变得低沉而绵长,是真正的心满意足。
沈青梧也收拾了残局,将空餐盒打包好,放到门外。回到房间,看着地毯上那摊毫无形象、露出柔软肚皮的“猫饼”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能吃得这么香,看来体力恢复得不错。
但就在这时,橘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半眯的眼睛完全睁开,里面的慵懒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、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情绪。它挣扎着坐起来,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,最后,定格在了小圆桌的角落。
那里,放着那个熟悉的、印着浮世绘图案的铁皮盒——猫薄荷盒子。此刻,盒子是打开的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盒子底部和边缘,还沾着一点点零星的、翠绿色的碎屑。
橘猫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,眼神里的满足被一种清晰的焦虑取代。它站起来,走到桌边,后腿一蹬跳了上去,凑近盒子,粉色的鼻头用力嗅了嗅,胡子失望地抖动着。然后,它抬起头,看向沈青梧,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:没了?
沈青梧心头一紧。对了,猫薄荷!他晚上维持人形需要这个!昨天和今天白天,它(他)已经消耗了太多。盒子昨天就见底了,今天她只是把最后一点碎屑倒给了它,现在,是真的彻底空了。
“没了……”沈青梧有些无措地摇头,“昨天就差不多吃完了。我……我没买新的。”
橘猫的眼神黯淡下去,焦虑更甚。它用爪子扒拉着空盒子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不安的“呜呜”声。没有猫薄荷,晚上变回人形怎么办?会不会不稳定?会不会出问题?它(他)显然很清楚这东西对此刻自己的重要性。
沈青梧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她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。夜晚已经降临,按照之前的规律,他随时可能……不,是必须变回人形。可现在“燃料”告罄了。
“现在出去买……来得及吗?”沈青梧看着它,问道。她知道附近有宠物店,但这么晚了,还开吗?就算开着,她以什么理由深夜独自去买猫薄荷?而且,来回需要时间,万一就在她离开期间……
橘猫看着她,眼神里的焦虑并未减少,但它似乎也明白深夜外出买猫薄荷的困难和风险。它摇了摇头,然后,用爪子指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又指向自己,最后,做了一个“等待、观察”的手势。意思是:先看看情况,等晚上变化来了再说,也许……没那么糟糕?
但这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安慰。沈青梧从它紧绷的身体和不断甩动的尾巴尖能看出,它心里并没底。
房间里,刚刚被食物香气和饱足感驱散的紧张气氛,又悄然弥漫回来。橘猫不再悠闲地躺在地毯上,而是重新跳上窗台,蹲坐在那里,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空,尾巴焦躁地拍打着窗台边缘,发出轻微的“啪、啪”声。它在等待,等待那个无法预测、也失去了“保障”的变化时刻。
沈青梧也无心再做其他,她坐在沙发上,同样望着窗外,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,祈祷着宠物店还没关门,或者……发生奇迹。
夜色,在无声的焦虑等待中,一分一秒地加深。而那盒见底的猫薄荷,像一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沙漏,里面的沙子,已经所剩无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