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,一丝丝,一缕缕,悄然晕染开来,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的余光。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暗下去,从温暖的米白过渡到沉静的灰蓝。
沈青梧闭着眼躺在床上,却没有真的睡着。思绪纷杂,像理不清的线团,耳朵却异常灵敏,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,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,以及……沙发上那并不安稳的呼吸。
橘猫的呼噜声不知何时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断续的、轻微的窸窣声,是爪子在柔软沙发垫上无意识抓挠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、近乎呜咽的低低“咪呜”,不像清醒时的叫唤,更像梦魇中的呓语。
沈青梧睁开眼,侧过头看向沙发。
那团暖金色的毛球不再是最初那种彻底放松的团状,身体微微蜷缩着,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,尾巴也无意识地烦躁甩动,打在沙发靠背上,发出轻轻的“噗噗”声。即使在睡梦中,也透出一种不安和焦躁。
是白天被困的惊吓还没过去?是身体的虚弱不适?还是……对即将到来的夜晚,对那无法掌控的“变化”,潜意识的恐惧和忧虑?
沈青梧看着它睡梦中依旧不安的模样,心头微软,也泛起一丝无奈。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大明星,再是心思深沉、能冷静发短信稳住局面的成年人,当被困在这小小的、无助的猫咪躯体里,经历孤立无援的绝境后,那些脆弱和不安,终究是掩饰不住的。
她从床上坐起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边,蹲下身。
橘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,梦中的呜咽停了停,耳朵转向她的方向,但眼睛没有睁开,只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不匀。
沈青梧伸出手,没有直接触碰它,只是悬在它背脊上方,犹豫了一下。她不太确定猫咪形态的他,是否愿意或者适应这种程度的、近乎“哄慰”的接触。但看着它无意识瑟缩的样子,她又觉得不能不管。
最终,她还是将手轻轻落下,覆盖在它暖烘烘的、微微起伏的背脊上,用指腹,极轻、极缓地,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抚摸。
橘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,但随即,像是冰层遇到了暖流,那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。喉咙里,发出一声细微的、近乎叹息的呼噜。它没有睁眼,却无意识地将脑袋往她手心拱了拱,寻求更多安抚。
沈青梧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柔软蓬松的毛发,和底下温热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躯体。她继续耐心地抚摸着,从头顶,到颈背,再到那因为侧躺而显得格外圆润的后背。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然而,抚摸似乎还不够。它依旧睡得不安稳,爪子偶尔会突然抽搐一下,喉咙里又溢出一声模糊的梦呓。
沈青梧想起小时候,邻居家奶奶哄哭闹婴儿的样子。或许……
她咬了咬下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小心翼翼地,将双手从橘猫身下穿过,一只手掌托住它的前肢和胸口,另一只手兜住它的后腿和臀部,然后,轻轻用力,将它整个抱了起来。
橘猫的身体不算轻,但抱在怀里,沉甸甸、暖乎乎的一团,带着生命特有的重量和温度。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惊动,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,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警惕,但在看清是沈青梧,并感受到那稳定而温柔的怀抱时,那警惕迅速褪去,化为了更深重的困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放松。它没有挣扎,只是将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臂弯里,喉咙里重新发出细微的、试探性的呼噜。
沈青梧抱着它,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坐下。她没有开灯,任由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,为房间提供唯一的光源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橘猫能以更舒服的姿势蜷卧在她腿上,然后,她的一只手依旧轻轻抚摸着它的背脊,另一只手,则极其缓慢地、有节奏地,一下,一下,轻轻拍着它的身侧。
很轻的力道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伴随着轻柔的拍抚,她的身体也微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摇晃着,是那种最原始、最本能的,哄慰婴孩入睡的韵律。
起初,怀里的橘猫身体还有些僵硬,呼噜声也断断续续。但渐渐地,在那稳定而温柔的抚摸、拍哄和摇晃中,它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,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船只。它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,身体彻底瘫软在她怀里,成了一个真正放松的、暖烘烘的毛团。脑袋也完全信赖地枕着她的手臂,眼睛彻底闭上,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那细微的、不安的梦呓和抓挠声,彻底消失了。只有低沉、平稳、充满安宁满足感的呼噜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回响,像是夜色中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沈青梧低着头,看着怀里安然熟睡的大猫。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掠过,在它暖金色的毛发上流淌过转瞬即逝的光晕。此刻的它,褪去了所有“陈信宏”的光环和疏离,也褪去了猫咪形态时而有的焦躁和倔强,只剩下最纯粹的、属于生命的安宁和依赖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沈青梧心头。不是粉丝对偶像的仰望,也不是对一个麻烦“非人物种”的无奈接纳,而是一种更模糊、更柔软的……怜惜?或许还有一点,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,对这份全然信赖的触动。
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它,坐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房间里,有节奏地轻拍、摇晃。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,只有怀里的温暖和呼噜声是真实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密集,夜色彻底深沉,沈青梧才感觉到自己维持一个姿势太久,手臂有些发麻。她极其缓慢、小心地停下摇晃,想将橘猫放回沙发。
然而,她刚有动作,怀里的毛团就不满地“呜”了一声,爪子无意识地勾住了她的衣袖,脑袋更深地往她臂弯里钻了钻,仿佛在抗议这温暖的“巢穴”要消失。
沈青梧动作一滞,心底那点微软的感觉又泛了上来。算了,就再抱一会儿吧。
但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清晰、响亮的“咕噜噜——”声,从她怀里传了出来,打破了这静谧的安宁。
是肚子叫的声音。不是细微的咕咕声,是那种饿了很久之后,肠胃空空、开始剧烈蠕动的、绵长而响亮的声音。
沈青梧:“……”
橘猫也似乎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吵到,或者说是饿醒了。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氤氲着睡意,但很快就变得清醒,然后,那清醒里迅速染上了一丝清晰的、无法忽视的——饥饿。
它抬起头,看向沈青梧,眼神里的依赖还没完全散去,就叠加了明晃晃的对食物的渴望。下午那碗燕麦粥,显然已经消化殆尽了。
沈青梧叹了口气。看来,喂食是当前第一要务。而且,看它这饿得不轻的样子,光靠燕麦片肯定不够了。它需要更实在、更能补充体力的食物。
可是,厨房里弹尽粮绝。客房服务……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,晚上八点多。这个时间点,点餐不算突兀,但点什么?以谁的名义点?点多少?
她抱着橘猫,轻轻将它放回沙发上,自己起身,走到小茶几旁,拿起酒店的服务菜单,快速翻看。
牛排?太硬,可能不好消化,而且以她的“独身女性”身份点一份牛排,似乎也有点奇怪。沙拉?不顶饱。三明治?或许可以,但感觉还是不够。
她的目光落在“中式套餐”那一栏。有清淡的鸡茸粥,有配菜的米饭套餐,还有……汤面。热腾腾,汤汤水水,好消化,也管饱。
就汤面吧。再加一份蒸点,比如虾饺或者烧卖,应该会喜欢。
可是,点餐送到房间,她抱着猫,或者猫以任何形态出现在送餐员面前,都不合适。而且,分量……一个人吃一份面加一笼点心,似乎也有点多。
沈青梧的目光,无意识地落在沙发上正眼巴巴望着她、尾巴焦急地小幅度甩动的橘猫身上。一个念头闪过。
点外卖。
不是酒店客房服务,是外面的餐厅外卖,直接送到房间门口。这样,送餐员是外卖平台的人,流动性大,通常不会多注意住客情况,放下就走。而且,外卖可以点双人份,或者点很多样,看起来就像是朋友聚餐或者自己胃口好,不容易引起怀疑。
她立刻拿出手机,打开外卖软件,定位到酒店。附近选择很多,她找了一家评分高的港式茶餐厅,快速浏览菜单。
鲜虾云吞面,招牌。干炒牛河,有镬气,香。蚝油芥蓝,清爽。再加一笼蟹籽烧卖,一笼豉汁蒸凤爪。嗯,差不多了,有主食,有菜,有荤有素,分量也足够一个饥饿的成年男性或者可能嘴馋的猫吃了。
她下单,备注:放门口,不用敲门,电话联系。
支付成功,预计送达时间:40分钟。
沈青梧放下手机,走回沙发边,对正用那双写满“饿”字的琥珀色眼睛望着她的橘猫说:“点了外卖,大概四十分钟后到。有面,有河粉,有烧卖。再坚持一下。”
橘猫似乎听懂了“外卖”和“四十分钟”,虽然眼神里的渴望更盛,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哀怨的“喵呜”,但终究是有了盼头。它不再焦躁地甩尾巴,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,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,耳朵竖得直直的,仿佛在聆听送餐员的脚步声。
沈青梧看着它这副“望眼欲穿”的乖巧模样,心里那点因为“非法收留顶流巨星(猫形态)”而产生的荒诞感和压力,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。
至少,在食物面前,无论是人还是猫,烦恼都会变得简单直白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,房间内一片昏暗,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,和窗外流泻进来的、冰冷的霓虹。沈青梧没有开大灯,只是打开了那盏暖黄的阅读灯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拿起之前没看完的笔记本电脑,却依旧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的余光,始终留意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等待的暖金色身影,和那扇随时可能被敲响的房门。
四十分钟。一场关于食物的、安静的期待,在这间藏着巨大秘密的酒店房间里,悄然蔓延。而窗外的夜色,正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