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逾僵在原地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叙掌心微凉的触感,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,此刻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,刺耳又荒唐。
风卷着操场边的草木气息吹过来,混着还没散尽的淡淡烟味,呛得他喉间发紧。他下意识抬手抓了抓头发,桀骜的眉眼拧成一团,心里又乱又闷。
他本意只是碍于同伴的面子,被人当众拦下觉得难堪,一时口不择言逞了口舌之快,可当看见温叙骤然黯淡的眼神,那点逞强的火气便如同被泼了冷水,瞬间熄得干干净净。
想开口喊住对方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,张了张嘴,最终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。从小到大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顶撞老师、和同伴拌嘴从没有过半分怯意,可此刻望着那道逐渐走远的清瘦背影,心底竟生出几分无措。
他跺了下脚,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石子滚出去老远,撞在墙面上发出闷响。“真是……”他低声咕哝,语气里满是懊恼,却又拉不下脸立刻追上去。
犹豫再三,江逾还是磨磨蹭蹭地调转方向,跟在了温叙身后不远的地方。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几步的距离,一路走回教学楼。
温叙走得很慢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只是周身的气息冷了许多,往日里温和的气场蒙上了一层疏离。他没有回头,仿佛身后那个人根本不存在,脚步平稳地踏入教室,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,弯腰拿出课本,安安静静地坐好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
江逾跟着走进教室,教室里依旧喧闹,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,可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他刻意绕到自己座位,坐下时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斜前方的人。
温叙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。
整整一节课间,两人没有半句交流。
往日里偶尔会传来的轻声提醒、对视时的浅笑,此刻荡然无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沉闷的僵持,江逾坐立难安,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,心思彻底乱了,连之前被点燃的那点胜负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几次鼓起勇气想开口道歉,可话到嘴边,又被少年可笑的自尊心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偷偷观察着温叙的侧脸,对方神情淡然,认真翻看书页,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。可江逾清楚,那平静之下,是实打实的难过。
上课铃再次响起,老姜拿着教案走进教室,课堂重新恢复秩序。
这一次,江逾没有再趴着走神,也没有刻意发呆。他盯着黑板上的字迹,视线却频频飘向温叙的方向。从前总觉得温叙管东管西太过啰嗦,可此刻身边少了那道带着担忧的目光,少了那声轻咳的提醒,他心里反倒空落落的。
他想起两人定下的进步百名的约定,想起温叙耐心给他讲题时认真的模样,想起对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劝他少碰烟酒、认真读书。那些被他视作“婆婆妈妈”的举动,全是实打实的关心。
一想到自己那句伤人的话,江逾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下。
熬到午休,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去往食堂。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说说笑笑走出教室。沈晚意路过两人座位,还像往常一样笑着招呼他们一起去吃饭,温叙只是淡淡摇了摇头,低声说自己想留在教室看书。
沈晚意察觉到气氛不对,疑惑地看了看脸色不佳的江逾,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温叙,识趣地没再多问,和同伴一起离开了。
转眼间,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,变得安静下来。
偌大的空间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江逾深吸一口气,终于压下了心底那点别扭的傲气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温叙的课桌旁。他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地摩挲着衣角,往日里张扬的气势荡然无存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窘迫:
“那个……刚才的话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温叙翻书的动作顿了顿,依旧没有抬头,声线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“没关系。”
一句客气的“没关系”,反倒比指责更让人难受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两人隔在了两边。
江逾心里更不是滋味,往前挪了半步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歉意: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抽烟确实不好。我不该说那些难听话,也不该嫌你多管闲事。”
他顿了顿,耳尖悄悄泛起薄红,别扭地补充了一句:“你别生气了行不行?”
温叙缓缓抬起头,视线落在他脸上。少年平日里桀骜的眉眼此刻敛去了锋芒,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懊悔,像个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心底积压的酸涩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声的叹息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开口:
“我不是生气,只是有点失望。”
“我希望你变好,不是想约束你。”
简单两句话,戳中了江逾心底最软的地方。他抿了抿唇,重重地点了点头,认真地承诺:“我知道了,以后我不会再碰烟了。还有那个约定,进步一百名,我也会好好努力的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,僵持的氛围终于缓缓化开。
温叙望着他,沉寂已久的眼底,终于重新漾开一点浅浅的暖意。
他眼底那点淡淡的失望缓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。面对江逾这副笨拙认错、慌慌张张的模样,他终究是没办法真的置气。
江逾盯着他的眼睛,见他神色松动,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大半。少年微微松了口气,却还是不敢松懈,难得乖巧地站在课桌边,没了半点平日里的嚣张跋扈。
“真的不失望了?”江逾低声追问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温叙合上书页,指尖轻轻搭在封面,抬眸看向他,音色清浅温和:“看你表现。”
轻飘飘四个字,却让江逾瞬间挺直了脊背,立刻点头,乖得不像话:“我肯定好好表现。”
教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格外治愈。
往日里总是温叙默默迁就、默默叮嘱他,这还是江逾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低头、主动服软。
他知道自己之前有多混账。
温叙从来不是闲得慌多管闲事,别人巴不得离他这个问题学生远点,只有温叙,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拉着他往前走,怕他堕落,怕他受伤,怕他荒废自己的高中时光。
可他刚刚,却把最伤人的话,砸给了最在乎他的人。
江逾心里又愧又软,干脆顺势弯腰,撑在温叙的课桌边缘,微微俯身凑近他。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,少年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,褪去了烟草味,只剩干净的少年气。
“那我以后少抽烟,少出去玩”江逾盯着他白皙安静的侧脸,认认真真保证,“我好好听课,刷题考试,争取真的进步一百名,不骗你。”
温叙垂了垂眼,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红,被他骤然拉近的距离撩得心头微乱,却还是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简单一个字,像是默许了他所有的承诺。
江逾看着他温顺的样子,心底的懊悔彻底化作软软的暖意,嘴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一点弧度。
午休的后半段,江逾破天荒没有乱跑,也没有趴在桌上睡觉。
他乖乖拉了旁边的椅子,直接坐在温叙课桌边,翻出自己空白又崭新的数学练习册。
之前空白大半的习题,此刻被他一笔一划认真写着。字迹不算工整,甚至带着点少年独有的张扬潦草,却字字认真,没有一丝敷衍。
温叙余光全程都能瞥见他的身影。
从前坐不住半分钟、三分钟必定走神的江逾,今天竟然安安静静坐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遇到不会的题型,他不再像以前一样直接跳过、摆烂放弃,而是皱着眉琢磨半天,实在摸不透思路,便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温叙。
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,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温叙,这题不会,教教我。”
温叙抬眼看去,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、满眼认真的模样,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委屈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轻轻点头,拿起笔,侧过身,耐心指着题目,一点点拆解思路,语速平缓轻柔。
“你看这里,辅助线要这么画,先求斜率,再代入公式……”
温热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,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轻轻响起,安静又温柔。
江逾没有低头看题,反而悄悄侧着眼,偷看温叙认真讲题的侧脸。
少年的皮肤很白,下颌线干净利落,垂眸的时候格外温柔,认真的模样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为什么自己明明讨厌所有人的说教,唯独不讨厌温叙的管束。
因为别人的管教是束缚,是嫌弃,是看热闹。
但温叙的每一次唠叨、每一次制止、每一次提醒,全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。
是满心满眼,希望他变好。
“听懂了吗?”温叙讲完最后一步,抬眸看向走神的江逾。
江逾瞬间回神,连忙收回目光,假装淡定地点头:“听懂了。”
他低头照着温叙的思路写完题目,笔尖顿了顿,状似随意,却无比认真地低声补了一句:
“温叙,刚刚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该说你婆婆妈妈,更不该嫌你丢人。”
“有你管着我,其实……挺好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带着少年人别扭又直白的真心,藏着他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柔软。
温叙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风吹进窗户,撩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,他抬眼看向身旁低头写字的少年,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。
所有的落空与心酸,在这一刻,尽数被抚平。
他轻轻弯了弯唇角,声音轻轻的:“嗯。”
下午的课很快开始。
这一节是物理课,也是江逾最容易走神的课。
但今天的江逾格外反常。
全程坐姿端正,眼神紧紧跟着老师的节奏,笔记虽然写得潦草,却记得满满当当。再也没有趴着睡觉,再也没有偷偷发呆。
偶尔走神的瞬间,只要余光扫到前面坐得笔直的温叙,他就立刻回神,逼着自己继续听课。
他想赢那场一百名的约定。
更想,配得上温叙一次次的期待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班里的人纷纷收拾书包吵闹着离开。
温叙慢慢整理着书本,刚背上书包,身侧就站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江逾单手背着书包,姿态不再张扬,乖乖等着他,挑眉道:“走了,回家。”
夕阳透过教学楼的长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紧紧挨在一起,没有一丝缝隙。
温叙看着少年眼底干干净净的笑意,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