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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逾温

午后的日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,斜斜切进喧闹又沉闷的教室,落在堆叠的习题册上,浮起一层暖融融的尘埃。

数学课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。

讲台上,班主任老姜拿着粉笔,指尖敲着黑板,语速平稳又冗长,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、解题步骤铺满了整块黑板,单调的声音像老旧的磁带,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回荡,催得人眼皮发沉。

全班大半人都埋着头刷题或是走神,而江逾更是肆无忌惮,整个人懒懒地趴在课桌上,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,乌黑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眉眼,姿态散漫又慵懒,一副彻底放空、全然没听课的模样。

他百无聊赖地蹭了蹭胳膊,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,思绪早就飘出了教室,对耳边滔滔不绝的讲课声充耳不闻。

前排的温叙始终坐得笔直,脊背挺拔端正,白皙的指尖按着笔记本,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着重点,眉眼清浅沉静,是教室里最安分认真的模样。

他余光早就瞥见了身后肆无忌惮趴着的人,忍了片刻,终究还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几寸课桌的距离,落在校友少年慵懒涣散的侧脸上。

眉头轻轻蹙起,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与纵容。

下一秒,温叙压低声音,极轻地咳了一声。

不算响亮的咳嗽声,精准穿透周遭细碎的动静,清晰地落进江逾耳朵里。

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,是温叙独有的、温柔又克制的提醒。

趴在桌上神游天外的江逾瞬间僵住。

他慢悠悠地抬起头,眉头下意识紧紧皱起,眉宇间拢着一层少年独有的桀骜与不耐,满脸写着不情愿、被打扰的不满。

不情不愿、慢吞吞地直起身坐好,脊背依旧透着几分松垮,没有半点认真听课的样子。

他睁着漆黑透亮的眸子,目光空洞地落在黑板上,视线涣散,看似端坐听课,实则心思飘得老远,完完全全心不在焉,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转着笔,走神走得彻底。

枯燥的公式钻入脑海,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前段时间和温叙定下的约定——月考进步一百名一个愿望

念头一旦冒出来,少年骨子里藏不住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。

他本来散漫慵懒的眼神微微凝了凝,心底那点吊儿郎当的懈怠散去些许。

算了。

听一点,就听一点点。

江逾暗自咬牙,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,勉强将注意力挪回课堂,认认真真地听起了老姜的解题思路。

漫长的一堂课,就在这样半认真、半敷衍的状态里缓缓落幕。

下课铃声骤然响起的瞬间,教室里沉闷的气氛瞬间炸开,喧闹声、说话声、收拾书本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。

一道清脆活泼的身影立刻凑了过来。

沈晚意抱着作业本,叽叽喳喳地跑到江逾和温叙的课桌旁,眉眼弯弯,语速极快地分享着班里、年级里的新鲜八卦,语调轻快鲜活,少年少女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。

紧接着,安静温柔的白羽也缓步凑了过来,安静地听着沈晚意说笑,偶尔轻轻点头,眉眼温顺。

几个人围在课桌旁,闹哄哄的,是高中课间最寻常鲜活的画面。

没过多久,走廊传来几声呼唤,沈晚意听见小姐妹喊她的名字,立刻挥了挥手,蹦蹦跳跳地跟着朋友离开了教室。

热闹散去大半,白羽也微微颔首,随意找了个去洗手间的理由,安静地走出了班级。

喧闹骤然褪去,课桌旁瞬间安静下来。

教室里人来人往,嘈杂依旧,却唯独少了方才的热闹。

恰好这时,前门传来老姜的声音,点名让温叙去办公室一趟。

温叙轻轻应了一声,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,步履从容地走出教室。

办公室里,老姜对着温叙一番夸赞,夸他上课专注、笔记工整、悟性极高,成绩稳定拔尖,是班里最让人省心的学生,细细叮嘱着他继续保持状态。

温叙安静听着,微微颔首,眉眼淡然温和。

短短几分钟的谈话,等他道谢过后转身回到教室,目光习惯性扫过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
空荡荡的课桌,椅凳归位,却早已没了江逾的身影。

方才还坐在那里别扭听课的少年,不知所踪。

温叙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,眼底掠过一丝熟稔的无奈,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太了解江逾了。

不用多想,便知道对方去了哪里。

他没有在教室里多做停留,转身抬步,步履平缓又熟练地走出班级,穿过喧闹的走廊,绕过操场拐角,径直走向了那处极少有人来往的偏僻厕所。

刚靠近门口,淡淡的烟草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果不其然。

简陋的厕所里,烟雾缭绕,空气浑浊。

江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身形懒散,指尖夹着一支烟,微微垂着眼,姿态随性又叛逆。

旁边还站着楚晟和几个同班男生,几个人凑在一起,说说笑笑,吞云吐雾,是少年刻意模仿的成熟与桀骜。

当脚步声响起,众人下意识抬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温叙时,所有人动作一顿。

喧闹的氛围瞬间凝固。

几个人脸上的嬉笑僵在原地,神色陡然尴尬,手足无措地对视一眼,慌忙抬手踩灭地上的烟头,胡乱拍了拍衣角,不敢再多停留,低着头飞快地从温叙身侧溜走,狼狈地跑出了厕所。

转瞬之间,嘈杂褪去,烟雾缭绕的厕所里,只剩下江逾一个人僵在原地。

他看着门口静静伫立的温叙,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,整个人都懵了。
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手腕就被一只微凉干净的手紧紧攥住。

力道不重,却格外坚定,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
温叙一言不发,沉默地拽着他往外走。

微凉的风从操场吹进来,吹散了些许浑浊的烟火气。

江逾被他拽着踉跄两步,瞬间从错愕中回过神,心底的尴尬、不服、烦躁一股脑涌了上来。

他用力挣了挣手腕,没能挣开,只能仰头看着前面沉默行走的少年,眉眼紧绷,带着少年人该死的倔强与不服气,语气满是不耐与委屈:

“干嘛呀你怎么又来了?!”

又是这样。

每次都是这样,不分场合,当众拆他的台,管着他所有的事。

温叙依旧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背影挺拔,步履笔直,只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,依旧稳稳的,没有松开半分。

江逾心里的火气越攒越盛,喋喋不休地在身后抱怨,语气带着浓浓的戾气与不服:

“我就抽个烟而已,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?真的是,每次都这样……”

絮絮叨叨的抱怨还没说完,身前一直沉默的温叙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他缓缓回过头,清浅的眉眼落在江逾身上,眼底没有怒气,没有责备,只有一片安静的浅淡,嗓音轻轻的,很轻,却字字清晰:

“……抽烟对身体不好。”

只是最简单、最纯粹的一句关心,没有指责,没有说教,只有藏在心底的担忧。

可落在正满心烦躁、自尊心作祟的江逾耳里,却格外刺耳。

少年瞬间炸了毛,满脸傲娇又叛逆,眉眼凌厉,口不择言,字字带着尖锐的刺:

“要你管?”

“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你天天这样管着我,让我在那群人面前丢死人了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风仿佛都静止了。

周遭彻底安静下来。

温叙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
那句话像一把细细的冰刃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,狠狠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
他澄澈温润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。

心底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。

有长久以来的迁就与提醒,全部落空的失望;有满心担忧被全盘否定的难堪;更有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,亲口嫌弃、当众觉得他多余的难受。

万千情绪揉在一起,堵在胸口,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管着他、提醒他、迁就他,怕他学坏,怕他伤身,怕他荒废学业,怕他辜负自己。

可在江逾眼里,原来只是婆婆妈妈,只是让他丢人。

江逾看着他瞬间失神、眼底泛红、黯然失神的模样,脸上嚣张的戾气瞬间僵住。

脑子轰然一响,瞬间清醒。

他眼睁睁看着温叙眼里的温柔、迁就、认真,一点点碎得彻底。

心底瞬间涌起浓烈的慌乱与后悔。

坏了。

他说错话了。

彻彻底底,说错了。

可一切都晚了。

温叙静静地看了他两秒,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,没有争辩,没有质问,也没有难过的失态。

只剩下一片沉沉的、死寂的平静。

他轻轻松开了攥着江逾手腕的手,指尖微凉,彻底松开了所有牵绊。

而后,没有再看江逾一眼,沉默地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。

背影单薄又决绝,一步步,彻底远离了愣在原地、满心悔恨的江逾。

风掠过操场,卷起细碎的落叶,只剩下江逾一个人站在原地,僵在原地,满心的桀骜与戾气尽数消散,只剩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懊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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