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五年,铜雀台奠基了。
那天的天气很好,秋高气爽,天蓝得发亮。父亲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去了工地。铜雀台建在邺城的西北角,地基已经夯好了,青石砌成的台基高出地面一丈多,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邺城。
“子建,你看。”父亲指着远处,“那边是漳河,那边是城墙,那边是西郊的军营。”
我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。漳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城墙的轮廓在远处延伸,敌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。西郊的军营整整齐齐的,帐篷一排一排的,像白色的蘑菇。
“父亲,这个台子建好以后做什么用?”
“宴请宾客。开诗会。看风景。”父亲顿了一下,“也让他们看看,我曹操不光会打仗。”
我看了父亲一眼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那不是得意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。
二哥站在父亲身后,一言不发。他看着远处,目光很远,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三哥蹲在台基边上,捡起一块石头往下扔。“底下是空的,你们听。”石头落下去,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“你听出来什么了?”四哥问三哥。
“听出来——下面有回声。”
“下面有回声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——”三哥想了想,“说明下面不是实心的。”
四哥笑了笑,没再问了。
奠基之后,父亲在工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,摆了几张桌子,请了几个文人来喝酒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文人聚在一起。王粲、刘桢、陈琳、徐干、应玚、阮瑀——父亲说这叫“建安七子”,不过七子不全,有的没来。
他们喝酒,聊天,谈论诗文。有人当场写了一首诗,念给大家听。念完之后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哈哈大笑。
我坐在角落里,听他们说话,觉得很有意思。
“子建,过来。”父亲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父亲指着我对那些人说:“这是我家老五,曹子建。会写诗。”
“魏公过奖了。”我拱手。
王粲打量了我一下。“早就听说平原侯少年早慧,今日得见,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“王先生谬赞。”
“听说您写过一篇《登台赋》?”
“写过初稿,还没定稿。”
“可否一读?”
我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点了点头。
我背了一段。背到“见天府之广开兮,观圣德之新营”的时候,王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!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“这个‘广开’、‘新营’,用得好!”
其他人也跟着附和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低下头。
那天在回府的路上,二哥跟我同车。
“二哥,今天王粲夸我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他说‘广开’、‘新营’用得好。”
“用得好。”二哥的声音很平。
“二哥,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声音不对。”
“没有不对。”他看着车窗外,“你今天表现不错。父亲很高兴。”
“父亲高兴就好。”
二哥没接话。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走着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我透过车窗往外看,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,只有几个卖东西的在收摊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铜雀台建好了,你陪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站在台上,我站在台下,我写一首诗给你。”
“不用写给我。写给铜雀台就行。”
“写给铜雀台,也是给你看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。
“子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写出很好的诗。比我好。”
“二哥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他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,“你好好写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屋里,把《登台赋》的初稿拿出来,又改了几处。改完之后,念了一遍,觉得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我把稿子放在桌上,躺到床上,想着二哥说的那句话。“你以后会写出很好的诗。比我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。
但他看着车窗外的眼神,很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