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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章:邺城的文人

棠棣之华——曹植自叙

铜雀台动工之后,邺城的文人更多了。

以前也有文人,但不像现在这么多。他们从各地赶来,有的是父亲请来的,有的是自己投奔来的。他们在邺城住了下来,有的在府里做幕僚,有的在学堂教书,有的什么都不做,就是写诗喝酒。

二哥的府上住了一个叫刘桢的。刘桢字公干,东平人,诗写得好,脾气也怪。他来了半年,跟府里的人吵了三架。

有一回我去二哥府上,在院子里碰见刘桢。他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壶酒,一个人喝。

“刘先生。”我拱手。
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是曹家的老几?”

“老五。”

“曹子建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,“坐。”

我坐下。他给我倒了一杯酒。

“喝。”

“我还小,不能喝。”

“你都快十四了,不小了。我十四的时候已经喝了三年了。”

我接过酒杯,抿了一小口。辣,但比小时候偷喝那次好一些,没那么呛。

“刘先生,您跟我二哥熟吗?”

“你二哥?”他想了想,“不熟。”

“您不是住在他府上吗?”

“住归住,熟归熟。两回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喝了一口酒,嚼着嘴里的话。“你二哥这个人,客气。太客气了。客气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二哥确实客气。对谁都客气,笑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。

“刘先生,您觉得我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刘桢想了想。“稳。”

“稳?”

“稳。像一座山,你看不见他在动,但他一直在长。”

我想了想,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。

“那我呢?”我问。

“你?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是风。看得见,摸不着。一会儿东,一会儿西。”

“风不好吗?”

“风好。山也好。”他把酒杯放下,“但你得知道,山和风,不是一回事。”

那天我跟刘桢聊了很久。他喝了半壶酒,我喝了两杯。他讲了很多诗,讲了他怎么学写诗,讲了他在路上见过的风景,讲了他为什么从东平跑到邺城来。

“邺城有酒。”他说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这个就够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从二哥府上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,漳河在远处闪着光。

我骑马往回走,脑子里想着刘桢说的话。“山和风,不是一回事。”

二哥是山。我是风。

山不动,风动。山一直都在,风来了又走。

母亲在门口等我。
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
“在二哥府上跟刘桢说话。”

“刘桢?那个爱喝酒的?”

“嗯。他挺有意思的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。“有意思的人,往往不好相处。”

“我觉得他还好。”

“你觉得。”母亲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,我又改了一遍《登台赋》。改完之后,念给四哥听。

四哥靠在床上,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
“最后那几句,再改改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见天府之广开兮,观圣德之新营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这个‘圣德’,有点硬。”

“硬?”

“嗯。你的文章不该硬。你的文章该是软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软。

“像风一样。”四哥说,“你写的东西,就该像风。”
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稿子。像风一样。

“四哥,你今天跟刘桢说了一样的话。”

“刘桢说什么了?”

“说我是风。”

四哥笑了。“那就对了。”

那天晚上我改到很晚。把“圣德”改成了“春风”,把整段的节奏调了一下,念起来顺多了。

改完之后,我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梦里有一阵风,吹过邺城的城墙,吹过漳河的河面,吹过铜雀台的台基。风不知道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往哪里去。

但风知道,它吹过的地方,草会弯腰,树叶会响,水会起波纹。

这就是风。这就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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