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母亲把我叫到她屋里,说有话跟我说。
我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。窗外的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晚熟的果子,红得发紫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那双手正在缝一件青色的袍子。
“娘,您找我。”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我坐下。她没抬头,继续缝。针在布面上穿来穿去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子建,你最近跟你二哥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昨天他还教我写了一篇赋。”
“什么赋?”
“《登台赋》。父亲不是在建铜雀台吗,二哥说让我先练练,等台子建好了,父亲肯定会让写。”
母亲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你二哥让你写的?”
“嗯。他说父亲喜欢看我的文章,让我多写。”
母亲放下针线,抬起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,像有一层雾,看不透。
“娘,怎么了?”
“子建,你二哥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想要什么?”
“他想要什么?他已经是五官中郎将了,协理朝政,父亲很器重他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子建,你父亲老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父亲老了?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父亲在我心里一直是那座山,永远站在那里,不会倒,不会老。
“你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,“他打不动仗了,操不动心了。有些事情,他在安排。”
“安排什么?”
母亲看着我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又是“以后”。我已经听够了“以后”。
“娘,您能不能不跟我说‘以后’?我都十三了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十三了,是不小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手指上还带着针线活留下的温度,“子建,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管将来发生什么,你们是兄弟。亲兄弟。”
“我们当然是亲兄弟。我跟二哥、三哥、四哥,都是一个娘生的。”
“亲兄弟也会——”
她没说完,把话咽了回去。低下头,继续缝那件青色的袍子。
“娘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你回去吧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件袍子是给谁缝的?”
“给你爹的。”
“爹的袍子不是有裁缝做吗?”
“裁缝做的,跟他做的,不一样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针线,一针一针,密密麻麻的。每一针都很慢,很仔细。
“娘,您对爹真好。”
“你爹对我也好。”
“真的吗?爹对您——”
“他对我好。”母亲打断我,语气很坚定,“他对我好,只是他这个人,不会说。”
我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走在走廊上,我想着母亲刚才说的话。“你们是兄弟。亲兄弟。”这话听起来像嘱咐,又像警告。母亲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分量。今天这几句话,分量格外重。
我路过二哥的书房,门开着。他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书,正低头看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轮廓分明。
“二哥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坐坐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继续看文书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些东西,以前没有的。那东西叫“心事”。
“二哥,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每天都看这么多文书,怎么会不累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又是“习惯”。四哥说“习惯了”,二哥也说“习惯了”。曹家的男人,好像都在习惯什么东西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刚才叫我过去,说了一些话。”
他放下笔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父亲老了。”
二哥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,我们是兄弟。亲兄弟。”
二哥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。
“二哥?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娘说得对。我们是兄弟。亲兄弟。”
他重复了母亲的话,但语气不一样。母亲说的时候,是嘱咐。他说的时候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在他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走了。
出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又低下了头,握着笔,在文书上写着什么。阳光落在他的背上,那个影子看起来有点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