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去城外给父亲送东西。
父亲在城外有个营地,有时候在那儿练兵,有时候在那儿处理军务。母亲让我送一篮子点心去,说父亲爱吃。
我骑马去的。马是二哥给我挑的,枣红色,温顺,跑得不快不慢。我骑了快一个时辰才到。把点心交给父亲的亲兵,本打算直接回去,亲兵说“魏公在忙,公子稍等,一会儿可能见您”。
我把马拴在树下,在营地附近转了转。
营地在漳河边,离我家不远不近。河边有一片柳树林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晃。我走到河边,蹲下来洗手。
“曹子建?”
有人叫我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。他穿着淡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年纪看起来跟二哥差不多,面白,眉眼清秀。
“你是?”我站起来。
“在下吴质。”他拱手,“五官中郎将府上幕僚。”
我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吴质,二哥身边最得力的谋士。二哥封侯后,吴质就跟着他了,帮他出谋划策,处理事务。
“久仰。”我也拱了拱手。
“公子来此地何事?”吴质问。
“给父亲送点心。”
吴质笑了一下。“魏公好口福。”
我打量了他一下。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,不像别人那样躲闪。跟二哥身边的人说话,就是这种感觉。规规矩矩的,不冷不热的。
“吴先生,”我说,“您跟着二哥多久了?”
“两年有余。”
“二哥待您好吗?”
“五官中郎将待下官甚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吴质看着我,目光像在打量什么。“公子近日可有什么新作?”
“有几篇。”
“可否让下官拜读?”
“下次吧。今天没带。”
“那下官改日登门求教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又寒暄了几句,吴质告辞了。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很直。
亲兵来报,说父亲没空见我了,让我先回去。
我解开马缰绳,翻身上马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吴质怎么会在这儿?营地附近除了军营,没有别的东西。他是来办事的?还是专门来找人的?
我没想明白,也不愿意多想。
回府之后,我去找二哥。他在书房里,正在跟一个人说话。门半掩着,我听见里面有声音,就没进去。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
说话声停了。那人出来了,是吴质。
“平原侯。”他朝我拱了拱手。
“吴先生。”
他走了。我推门进去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东西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父亲忙,没见我。”
“下次再去。”二哥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,没抬头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在营地遇到吴质了。”
二哥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他去找你了?”
“没有。偶遇的。”
“偶遇?”
“嗯。我在河边洗手,他走过来。”
二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问了问我最近写了什么文章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说写了几篇,没带在身上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。“子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少跟吴质来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是我的幕僚,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没跟他来往,是他来找我的。”
二哥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担心,有犹豫,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子建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二哥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就听二哥的话。以后见了吴质,打个招呼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
我没问为什么。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,二哥为什么不让吴质接近我?怕什么?怕吴质跟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?还是怕我跟吴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?
我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
窗外有虫叫,唧唧唧的,叫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给母亲请安,母亲在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眼角多了几条皱纹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哥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昨天我在城外遇到他的幕僚吴质,回来告诉他,他让我以后少跟那人来往。”
母亲放下梳子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你二哥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为什么?”
母亲想了想。“子建,你父亲的位置,只有一个。你二哥在争,别人也在争。”
“争什么?”
母亲看着我的眼睛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以后就明白了。”
又是“以后”。我等了多少个“以后”,从五岁等到十三岁,还没等到明白的那一天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娘,我去读书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子建。”母亲在身后叫我。
我回头。
“你二哥不管你做什么,都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真的知道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真的知道。”
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一点不确定。只是一点,像蚂蚁爬过指尖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我甩了甩头,把那点不确定甩掉了。
二哥是为我好。
他一直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