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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述,从垃圾桶里爬出来后的三十年

刘健跑了以后,城南安静了三天。

第四天,消息来了。

不是阿坤的动静,是阿虎的。他放话说城南的事他不管,但谁要是敢在东街闹事,就别怪他不客气。这话听着像是冲阿坤说的,其实是说给我听的。他在告诉所有人:城南的浑水我不蹚,但你们也别想溅到我身上。

陈鹤亭听完我的转述,冷笑了一声。

“阿虎这是等着看戏。”

“什么戏?”

“你跟阿坤打,不管谁赢,都元气大伤。到时候他再来收拾残局,不费一兵一卒,就把城南收了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不打?”

“打。”陈鹤亭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“但不能真打。”

“什么叫假打?”

陈鹤亭放下缸子,看着我,目光很深。

“你跟阿坤打,不是为了打死他,是为了让他知道,打不死你。他要是觉得啃你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,他就不敢使劲咬。”

我没完全明白他什么意思,但记住了这句话。

二月十五,阿坤正式跟城南翻了脸。

他让人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巷子口贴了一张纸,上头写着:从今天起,城南所有麻将馆、游戏厅、台球室的保护费,一律交到坤哥手里,谁要是敢交给赵西林,后果自负。

纸条贴出来不到半天,就被人撕了。但不是韩勇撕的,是巷子里一个卖早点的老头撕的。他说看着碍眼。阿坤的人去找那老头麻烦,老头举着擀面杖站在门口,骂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:“老娘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你个小兔崽子敢动我一下试试?”

那几个人还真没敢动。那老头姓什么我忘了,但那天之后,我让人给他送了两条烟和一袋面。

老头把烟收了,面退回来了,托人带了一句话:“留着给你手下的人吃吧,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,打起来能打得过谁?”

我听了这话,哭笑不得,但心里头热了一下。

纸条的事过去没两天,阿坤的人开始来城南“踩盘子”了。就是几个人晃晃悠悠地在巷子里走,东张西望,看看哪儿有摄像头,哪儿有后门,哪儿能藏人。他们以为自己是便衣警察,装得人模狗样的,但那股子贼眉鼠眼的劲儿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

韩勇提议把他们打出去,我说不用。

“让他们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看了才知道城南不是那么好打的。”

我让手下的人该吃吃该喝喝,连账本都不藏,就摆在柜台上。阿坤的人站在门外往里头瞅,瞅了半天啥也没瞅出来,反而被我们的人盯得不自在,灰溜溜地走了。

小东北把这事当笑话说给我听的时候,我正在吃一碗馄饨。

“西林哥,你是没看见他们那个表情,跟偷鸡的黄鼠狼似的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瞪得溜圆,结果啥也没瞅着,臊得脸都红了。”

我笑了,端起碗把汤也喝了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。

阿坤想打,但不敢第一个动手。我也不想打,但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不想打。两边都在演戏,就看谁先绷不住。

二月十九,疤头来电话了。

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有他的消息。

陈鹤亭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他家里喝茶,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。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,只能隔着玻璃看见他的嘴在动,表情很严肃,不像在聊家常。

他挂了电话回来,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“疤头让你小心阿虎。”

“小心什么?”

“小心他趁你跟阿坤打的时候,从背后捅你一刀。”

“他不是说不管城南的事吗?”

陈鹤亭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
“他说不管你就信?西林,你怎么还这么天真?”

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没接话。

“阿虎的话,跟屁一样,放出来的时候响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”陈鹤亭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他说不管,是因为现在还不是管的时候。等到你跟阿坤打得两败俱伤,他管不管,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。”

“那疤头怎么说?”

“疤头说让你拖。拖到他回来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陈鹤亭转过身,看着我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
又是快了。

上次说快了,等了五个月。这次不知道又要等多久。

从陈鹤亭家出来,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。东街的夜市刚开张,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路过阿虎的那几个场子,里头人声鼎沸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阿虎站在一家卡拉OK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皮大衣,嘴里叼着雪茄,跟几个人在说话。

他看见了我,冲我笑了笑,还招了招手。

我也笑了笑,冲他点了点头,骑过去了。

转过弯,我的笑容就没了。

阿虎对我笑,不是因为我跟他关系好,是因为他看见我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,觉得我过得不如他。骑自行车的人对开汽车的人没有威胁,这是古训。他想让我觉得他比我强,这样我就不会想着跟他争。

但他不知道,我骑自行车,不是因为买不起摩托车,是因为自行车坏了不心疼,丢了不心疼,跑起来不烧油,巷子里钻得快。

适合逃跑,也适合追人。

二月二十二,阿坤那边终于有了动静。

不是他动的,是他手底下的人动的。城南靠南边的那间麻将馆,半夜被人砸了玻璃,泼了油漆。红色的油漆泼在卷帘门上,顺着往下淌,看着像血。

老葛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这事,我说知道了。他又问怎么办,我说把油漆擦了,玻璃换了,该营业营业。

“不报警?”老葛问。

“报警有什么用?派出所的人来了,问两句就走了。阿坤那边又不傻,不会留证据。”

老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你比以前沉稳了。”

我挂了电话,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。

沉稳?不是沉稳,是没办法。要是有办法,我早就冲过去把阿坤的麻将馆也砸了,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但不行。我要是砸了他的,他就更有理由跟我打。现在道上的人都看着,谁先动手谁理亏,理亏的人没人帮。

打群架跟打一个人不一样。打一个人,你拳头硬就行。打群架,你得有理,有理别人才帮你。这个道理是陈鹤亭教我的,我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才觉得值千金。

被泼了油漆的麻将馆第二天就重新营业了,玻璃换了新的,卷帘门重新刷了一遍漆,原来的红色换成了蓝色。阿坤的人又来转了一圈,发现啥也没变,还是老样子,灰溜溜地又走了。

韩勇从麻将馆回来跟我说,阿坤那边好像有点急了。

“急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急时间。”韩勇说,“他在城南耗了快半年了,地盘没拿回来,人没安插进来,钱也没多挣。他手下的人开始有怨言了,说他光说不练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阿坤那边有个小兄弟,以前跟我认识,前两天在东街碰上了,喝了顿酒。”韩勇看了我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没喝多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阿坤手下现在分成两拨,一拨想打,一拨不想打。想打的觉得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,不想打的觉得城南不好打,打下来也守不住。”

这是好消息。

阿坤内部开始分裂了。他想打,但手下的人不一定都想打。人心不齐,队伍就不好带。再拖一阵子,不用我动手,他自己就先散了。

二月二十五,我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
我请阿坤吃饭。

不是鸿门宴,是正经八百的饭局,在东街最好的那家饭馆,定了包间,点了八个菜,还开了一瓶五粮液。

韩勇听说以后,以为我疯了。

“你请他吃饭?你跟他都快打起来了,你请他吃饭?”

“打起来之前吃顿饭,怎么了?”

“你不怕他在饭馆里动手?”

“他不敢。东街不是他的地盘,是阿虎的。他在阿虎的地盘上动手,就是不给阿虎面子。阿虎不会让他这么干。”

韩勇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找到理由。

阿坤来了。
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打了领带,头发吹过,看着像个做生意的,不像是混街面的。他身后跟着胖子和那个戴眼镜的瘦子,两个人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
我站起来,冲他笑了笑。

“坤哥,坐。”

阿坤看了我一眼,坐下了。胖子跟瘦子站在他身后,没坐。

“让他们也坐下吧,站着吃饭像什么话?”我冲服务员招了招手,“加两把椅子。”

胖子看了阿坤一眼,阿坤点了点头,两个人才坐下来。

菜上齐了,我端起酒杯。

“坤哥,城南的事咱俩掰扯了快半年了,今天吃顿饭,歇歇。”

阿坤端起酒杯,没跟我碰,自己先喝了一口。

“赵西林,你今天请我吃饭,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想跟坤哥聊聊。”

“聊什么?”

“聊聊城南。”我把酒杯放下,看着他的眼睛,“坤哥想要城南,我知道。但城南现在是我的,我不想让。咱们就这么僵着,谁也捞不着好处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——城南的事,咱们自己解决,别让外人掺和。”

我把“外人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阿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你说谁是外人?”

“坤哥心里清楚。”

阿坤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“赵西林,你今天请我吃饭,不是想跟我讲和吧?”

“不是讲和。”我说,“是想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你不动我的地盘,我也不动你的人。城南这条线,咱们各管各的。谁要是先越界,谁就是王八蛋。”

阿坤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着,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。

“你这是想拖延时间。”

“坤哥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”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慢慢嚼着,“我只是觉得,咱们俩打起来,得利的是别人。坤哥在城南混了十年,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?”

阿坤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我在暗示阿虎。他在琢磨,阿虎到底会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。

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,阿坤就站起来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没跟我握手,也没说再见,只是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猜忌,有犹豫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胖子跟瘦子跟在他后面,走得很快,像怕我反悔把门关上似的。

韩勇从隔壁包间出来,走进来问我:“谈得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种子种下去了。”

“什么种子?”

“猜忌的种子。”

韩勇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了。

我坐在包间里,把剩下的半瓶五粮液喝完,喝得有点上头,走路有点飘。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,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,愣了一下。

“先生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我站起来,把大衣穿上,“多少钱?”

“阿坤先生已经结过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阿坤结的账。他请我吃顿饭不就行了,还替我结账,这是几个意思?

走出饭馆,夜风一吹,酒劲上来了,头晕乎乎的。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劲过去,才往前走。

路过阿虎的卡拉OK,里头有人在唱《一无所有》,唱得撕心裂肺的,像在喊救命。门口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看见我,又开始招手。

“小帅哥,进来喝一杯嘛。”

我没理她们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城南的地界上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东街的灯火。

灯火通明,亮得晃眼。

但我知道,那片灯火底下,藏着多少脏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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