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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述,从垃圾桶里爬出来后的三十年

请阿坤吃过那顿饭以后,城南彻底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,是那种冬天来了,蛇虫鼠蚁都钻进洞里睡觉的安静。阿坤的人不再来巷子里转悠了,泼油漆砸玻璃的事也停了,连阿虎那边都消停了,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城南还有一块地盘,忘了城南还有一个叫赵西林的人。

但这只是表象。我知道,阿坤没走,他还在城南,只是换了个打法。他不再跟我硬碰硬,而是跟我耗,看谁耗得过谁。他耗得起,因为他有老底子,在城南经营了十年,手底下的人再不满,也不敢明着反他。我耗不起,因为我没有老底子。我的底子是疤头给的,疤头不回来,我的底就一直在漏。

三月过得平平淡淡,四月也是。麻将馆的流水稳得跟死了的心电图似的,一天一千多块,刨掉开销,剩不下多少。我每个月给手底下的人发完钱,自己兜里就剩下二三百块。吃饭够了,喝酒够了,但存不下钱。

韩勇跟我算过一笔账。他说照这么下去,别说扩大地盘了,连现在这几间麻将馆都保不住。万一哪间麻将馆出了事要赔钱,账上的钱根本不够。

“西林哥,你得想办法搞钱。”

“怎么搞?”

“阿坤那边不是有几间游戏厅吗?生意好得很,一天流水比咱们四间麻将馆加起来都多。”

“那是阿坤的。”

“我知道是阿坤的。”韩勇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我懂他的意思。他是想说,阿坤的为什么不能变成咱们的?但现在不是时候。阿坤跟我虽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,底下还较着劲呢。我要是动他的游戏厅,那就是撕毁协议,理亏的是我。
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疤头回来。”

韩勇不说话了,点了根烟,蹲在麻将馆门口抽。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愁。

疤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,也给陈鹤亭打过无数次电话。陈鹤亭每次都说“快了”,但“快了”是多久?一天?一个月?一年?还是永远?

五月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,让我对“快了”这两个字彻底失去了信心。

那天我去东街的一家小饭馆吃午饭,碰见了阿强。阿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,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头蒜,吃得满头大汗。他看见我,冲我招了招手。

我走过去坐下,要了一碗炸酱面。

“西林,最近怎么样?”阿强问我。

“还那样。你呢?”

“也还那样。”阿强扒拉了一口面,嚼了两下咽下去,忽然压低声音,“西林,疤头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我心里一动,脸上没带出来。

“不多。怎么了?”

阿强左右看了看,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听说,疤头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,回不来了。”
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谁说的?”

“你别管谁说的,你就说这事你知不知道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强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了,低下头继续吃面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不信。他觉得我知道,只是不想跟他说。

吃完面,我骑车去找陈鹤亭。

他到巷口接我,穿着一条大裤衩子,趿拉着拖鞋,头发乱得像鸡窝,跟我平时见的那个白衬衫一丝不苟的陈鹤亭判若两人。

“陈哥,阿强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说疤头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,回不来了。”

陈鹤亭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短暂,短暂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“阿强听谁说的?”他问,语气很平淡。

“他没说。”

陈鹤亭把茶倒好,推到我面前。

“西林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陈哥你说。”

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我舌尖发麻,但我没吐出来,硬咽下去了。

“陈哥,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我死得不明不白。城南这块地,是疤头给我的。我替他守着,守得住守不住是我的事。但你得告诉我,我守的这个东西,到底还有没有人来收?”

陈鹤亭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

“西林,你信不信我?”

“信。”
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,跟韩勇蹲在麻将馆门口抽烟的样子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陈鹤亭跟韩勇其实是同一种人——都是那种把事藏在心里,打死也不说的人。区别只是韩勇藏不住,脸上挂着,陈鹤亭藏得住,脸上永远波澜不惊。

我没再问了,把茶喝完,站起来走了。

从陈鹤亭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我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慢慢走,不想回去,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,跟坐牢似的。街面上的人渐渐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惨白。

路过城南那座桥的时候,我停下来,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。河里的水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闻到一股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底下了。

我点了根烟,趴在栏杆上抽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我没回头。

“西林哥。”

是小东北。

“你怎么在这?”

“我看见你骑车过去了,叫你没听见,就追上来了。”小东北趴在我旁边,也往下看,“看什么呢?”

“看水。”

“水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没什么好看的,所以才看。”

小东北挠了挠头,没理解我什么意思,但也没再问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,撕开口子,磕了起来。咔嚓咔嚓的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。

我们俩趴在桥栏杆上,一个抽烟,一个嗑瓜子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小东北忽然说了一句:“西林哥,你说咱们会一直这样吗?”

“什么样?”

“就这样,天天看麻将馆,天天收保护费,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”

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东北把瓜子壳吐到河里,“但我总觉得,咱们不该是这样。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不该窝在城南这个小地方。”

我没接话,把烟头弹进河里,看着那点火星在水面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
到了麻将馆,韩勇正蹲在门口跟老陈下棋。老陈的棋臭得要命,韩勇让他一个车一个马,还是输。看见我来了,老陈把棋盘一推,不下了。

“西林哥,有人来找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认识。坐了两个小时了,说一定要等你回来。”

我心里一紧,推门进去。

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寸头,方脸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看着像哪个厂里的工人。他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冲我点了点头。

“赵西林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东西。”

他从工作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
我打开信封,往外一倒。

一沓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厚厚一沓。还有一个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

“坤哥让我给你的。他说,这是这个月麻将馆的租金。”
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
租金?什么租金?城南的地盘是我的,他给我什么租金?

“那个人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——”送信的人顿了顿,“他说城南的事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
送信的人走了。我站在麻将馆里,手里攥着那沓钱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阿坤给我送钱,不是给我送钱,是在恶心我。他在告诉我,城南是他的地盘,我是替他看场子的,他给我钱,是赏我的。

韩勇走进来,看见我手里的钱,脸色变了。

“阿坤送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他不认城南是我的。”

韩勇一把抢过那沓钱,摔在地上。

“我操他妈的!”

钱散了一地,红的绿的紫的,铺了一地,像一堆没用的废纸。

我没捡,也没说话。我蹲下来,把地上那张纸条捡起来,看了看上面的字。

“城南的事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
确实该有个说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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