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健从城南消失以后,去了哪里,我心里大概有数,但没去求证。这种事,求证不求证都一样——他不是去阿坤那儿,就是去了阿虎那儿,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。
可我没想到,他会回来得这么快。
二月初九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城南下着小雨,毛毛的那种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像是老天爷在流鼻涕。麻将馆里没什么人,韩勇在柜台后面打盹,小东北蹲在门口剥橘子吃,橘子皮扔了一地,整个门口都是橘子味。
我正在对账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孙波,但不是平时那个孙波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左眼眶青了一大片,嘴唇裂了一道口子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像被人从巷子那头踹过来的。
“西林哥!”他的声音都在抖,“刘健……刘健带人来了!”
我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五六个,在东边巷口堵的我。”孙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抹得满脸都是,“他说……他说让我给西林哥带个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孙波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韩勇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说!”韩勇急了。
“他说……”孙波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西林哥你是个废物,城南该谁管他心里清楚。他还说……还说让你趁早滚蛋,别等他把事情做绝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勇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坐下。”我说。
“西林哥!他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!”
“我说坐下。”
韩勇咬着牙,站了两秒,最后还是坐下了,把椅子摔得咣当响。
我放下笔,把账本合上,看着孙波。
“刘健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今天晚上,他要来城南最东边那间麻将馆收账。让你别在那儿碍事,不然……”孙波又咽了口唾沫,“不然连你一块收拾。”
我心里有数了。
刘健这不是来替阿坤探路的,他是来替阿坤立威的。他要是在城南把场子收了,就等于是替阿坤在城南插了一面旗。到时候城南的人一看,赵西林连刘健都拦不住,还当什么老大?心就散了,队伍就不好带了。
“西林哥,今晚怎么办?”韩勇问。
“今晚?”我把笔插进笔筒里,站起来,“今晚我去最东边那间麻将馆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这边守着。”
“不行!”韩勇也站了起来,“刘健那边五六个人,你一个人去?”
“谁说一个人?”我看了小东北一眼,“小东北跟我去。”
小东北嘴里的橘子瓣差点喷出来,瞪大眼睛看着我:“我?”
“你腿快,跑得快就行。”
晚上八点,城南最东边那间麻将馆。
这间麻将馆位置偏,靠着城南的断头路,再往东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。平时没什么人来,一晚上也就两三桌客人,流水不到别家的一半。但正是因为它偏,才成了刘健的目标。偏的地方没人管,占了就占了,等你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站稳了。
我和小东北到的时候,麻将馆里只有老陈一个人在。他头上还缠着上次被砸时缝针的纱布,白得刺眼。
“西林哥,今天晚上怕是没什么客人……”老陈话还没说完,看见我的脸色,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老陈,今晚你早点回去,这儿我来看着。”
老陈愣了愣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小东北,啥也没问,拿起外套走了。
我和小东北坐在麻将馆里,等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心口上。小东北坐立不安,一会儿站起来,一会儿坐下,嘴里碎碎念,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
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我说。
“西林哥,我害怕。”小东北倒是老实,一点都不藏着掖着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挨打。”
“那你跑快点,就挨不着打了。”
小东北苦着脸,不说话了。
九点刚过,巷口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皮鞋踩在水坑里的声音,噗嗤噗嗤的,由远及近,像一串闷雷。
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刘健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五个人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头发打了发胶,油光锃亮的,看着跟以前在城南那个刘健完全不是一个人。人靠衣装马靠鞍,这话不假,但衣裳再好也遮不住他眼睛里那点心虚。
看见我坐在麻将馆里,刘健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西……赵西林?”
“刘健,几天不见,升官了?”我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刘健的脸色变了几变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他身后站着五个人,他腰里别着东西,他的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“赵西林,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。你让开,我收了这间麻将馆就走。”
“这间麻将馆是我的,你凭什么收?”
“你的?”刘健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难听,像在学电视里的坏蛋笑,“赵西林,城南什么时候成你的了?坤哥在城南混了十年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我也笑了。
“刘健,几天不见,嘴皮子利索了不少。是阿坤教你的,还是你自己练的?”
刘健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“赵西林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今天带了人来的,你要是识相,自己走,我不为难你。你要是不识相——”
“不识相怎么样?”我站起来,把烟叼在嘴里,摸出打火机,啪嗒一声点着了。
刘健身后的五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小东北缩在我身后,腿都在抖。
我看了一眼那五个人。四个我不认识,有一个我认识——鼻梁上贴着胶布的胖子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倒三角眼。他看着我,目光冷冷的,像一条盯着青蛙的蛇。
“胖子,你鼻梁好了?”
胖子没说话,但他的手伸进了口袋里。
我知道那口袋里有什么。
“刘健,我给你一次机会。你现在走,今天的事我不追究。你非要动手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刘健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,但很快就没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冲身后的人一挥手。
“上!”
那四个人动了,但我比他们更快。
我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朝最近的一个人砸过去。缸子是满的,滚烫的开水泼在他脸上,他惨叫一声,捂着脸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,朝我捅过来,我侧身一闪,刀刃从我腰旁边擦过去,划破了我的外套。
我没给他第二刀的机会。我一拳砸在他手腕上,匕首脱手飞出去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小东北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一把捡起匕首,双手握着,指着胖子,嘴里喊着“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”,声音都劈了。
剩下的三个人冲上来,我操起椅子砸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,椅子散了架,那人倒在地上,抱着肩膀打滚。第二个人一拳打在我脸上,我眼前一黑,嘴里涌出一股腥甜,但没倒下,一头撞在他胸口上,把他撞得连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进了墙角。第三个人是个瘦子,跑得快,绕到我身后,一把抱住我的腰,把我往后拖。
我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,“咯嘣”一声,他松了手,捂着嘴蹲下去,满手的血。
刘健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脸白得像纸。他想跑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
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朝他走过去,一步一步,皮鞋踩在地板上,咚咚响。
“刘健。”
他的嘴唇在哆嗦。
“你说谁是废物?”
他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“西林哥……西林哥我错了……我不是人……你饶了我这一次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地板咚咚响。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,跟以前那个穿着皮夹克、油光锃亮的刘健判若两人。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回去告诉阿坤,城南是我的。他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刘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跑出了麻将馆。那五个人也跟在他后面跑了,胖子跑得最快,比兔子还快,像是怕我反悔把他留下来似的。
麻将馆里只剩下我和小东北。
小东北还握着那把匕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我走过去,从他手里把匕首拿过来。
“行了,没事了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蹲下去,捂着嘴,干呕了几下,啥也没吐出来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西林哥……我……我差点捅了人……”
“你没捅,你捡起来的。”
“但我差点就捅了……”
我把匕首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走出麻将馆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巷子里湿漉漉的,路灯照在水坑上,反出一片昏黄的光。
小东北跟在我后面,步子还是有点飘。
“西林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刘健会回去告诉阿坤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阿坤会来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迟早的事。”
我们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,小东北又问了一句。
“西林哥,你说咱们能打赢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有些事,说了就不灵了。
回到麻将馆,韩勇看见我嘴角的血,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“刘健干的?”
“不是,是他带的人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我说,“他跑了。”
韩勇咬着牙,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,最后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西林哥,你这样不行。”
“什么不行?”
“什么都你一个人扛。打架你上,挨打你也上。你是老大,不是打手。”韩勇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,“你要是出了事,城南怎么办?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”
我没接话,点了一根烟,坐到椅子上。
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,像一层薄纱。
韩勇说得对。
我不是打手了。
我是城南的老大。
老大不能什么都自己扛,老大得让别人替你扛。不是因为你怕死,是因为你要是死了,就没人扛了。
这个道理,我以前不懂。
但从今天开始,我得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