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滔天,渊风刺骨。
白衣的执念虚影立在水面中央,眉眼是阿寻,却盛着历经万次轮回的荒芜与疲惫。
空气死寂得可怕。
那句你欠他的,是千万条命,沉沉砸落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眼前的少年阿寻浑身发抖,攥着沈栖的手却死死不肯松开,指尖泛白,眼底瞬间漫上水汽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。
沈栖依旧是那副清冷温柔的模样,肩背挺拔,眉眼淡然,可左臂伤口未愈,青色灵力血液还在缓缓流淌,浸透衣衫。
千万次。
千万次在这里断后、陨落、消散,再独自熬过重生的荒芜,等着他一无所知地再次归来。
阿寻喉咙哽咽得发疼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……欠你?”
白衣虚影轻轻颔首,水声潺潺,像岁月低诉:
“第一世,你是入世小仙,遭天劫碎灵,本该魂飞魄散,再无来世。”
“是沈栖,以自身仙骨为祭,逆转天命,换你一缕残魂不灭。”
“可逆天改命,必遭天罚。天道锁了你所有记忆,布下这无尽渊途。”
“只要你踏入这里,轮回便会开启。”
他望向神色隐忍的沈栖,轻轻苦笑:
“每一轮轮回,你遇险濒死,唯一的生路,就是有人替你承受渊底噬魂之痛。”
“千万次,次次是他。”
“他本是九天最干净的月神,无悲无喜,无欲无求。”
“偏偏为你,坠入凡尘,困入深渊,碎骨千万遍。”
阿寻大脑一片空白,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刺穿,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。
原来不是沈栖天生该守护他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他拼命抓住了快要消失的自己。
千万次的「阿寻,别停」。
从来不是简单的叮嘱。
是他碎身之前,拼尽最后一口气,送他活下去的唯一温柔。
沈栖眸光微动,抬手轻轻遮住阿寻泛红的眼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千万次沉淀的深情:
“别说了。”
“我从未觉得是亏欠。”
白衣虚影摇头,眼底带着悲悯:
“你不觉得,可他该知道。”
“你每一次重生,都会无忧无虑,重新活一场。”
“可他每一次重生,都会带着完整的所有记忆。”
“他要带着千万次的别离、千万次的死亡、千万次的绝望,独自等你、护你、送你活着。”
“阿寻,你岁岁新生。”
“他岁岁葬身。”
轰——
阿寻彻底绷不住了。
眼泪毫无征兆砸落,坠入脚下黑水,瞬间消融。
他猛地转身抱住沈栖,紧紧箍住他的腰身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人揉进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
温热的呼吸抵着微凉的衣襟,声音哽咽破碎: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沈栖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忘了……我让你一个人疼了那么久。”
沈栖浑身一僵。
千万次轮回里,他见过阿寻的懵懂、胆怯、慌乱、决绝。
却从未见过他这样——
知晓一切、满心愧疚、泪流满面、只为他而来。
他垂落的指尖微微颤抖,良久,轻轻抬手,覆在少年后背,轻轻安抚地拍了拍。
眼底清冷碎尽,只剩隐忍千万年的温柔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只要你活着,就值得。”
水面白衣虚影望着相拥的两人,轻轻叹息出声:
“渊途轮回的规则,从未被打破。”
“你们千万次重来,千万次止步于此。”
“可这一次……”
他目光落在死死抱住沈栖不肯放手的阿寻身上,缓缓浅笑。
“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整片漆黑渊道,忽然亮起漫天细碎星光。
那些原本阴冷漂浮的残魂执念,纷纷化作温柔光点,萦绕在两人周身。
黑水渐缓,寒风骤停。
沉寂千万年的渊底,
第一次,生出了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