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渊道骤然死寂。
那些浮在水面的无数张人脸,齐齐亮起纯白的眼,死死锁定着两人。
那光不是恶意的凶戾,而是一种无比熟悉、近乎眷恋的凝望。
阿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。
他终于明白——
这些执念、这些亡魂、这整条黑暗渊道……
它们认得他。
它们等的一直是他。
沈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伤口的青色血珠坠入水中,悄无声息化开。他声音轻得发苦,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死守的秘密:
“阿寻,你记不住,是好事。”
“可我,一遍都没忘。”
水面浮动的旧影不再消散,反而缓缓铺展成完整的过往画面——
千次万次一模一样的渊道,千次万次一模一样的结局。
每一次,都是阿寻遇险。
每一次,都是沈栖断后。
每一次,都是阿寻含泪往前跑,他留在黑暗里被深渊吞没。
每一次轮回,你都活下来了。
每一次轮回,我都碎在这里。
只是下一轮重启,你会干干净净,一无所知地再次踏入这条渊途。
阿寻指尖剧烈发颤,喉间发紧,眼眶瞬间泛红:“轮回……我们一直在重复?”
“是。”沈栖抬眼望他,眼底是积了千万次黑暗的疲惫,却依旧温柔,“这渊底锁住的不是命,是你的遗忘。”
“你忘一次,渊道就重启一次。我就陪你重来一次。”
那些白色眼瞳的执念纷纷靠近,贴着他们周身流转,像是无数消散的残魂在低声诉说千万次的过往。
这千万次里——
他无数次看着阿寻回头、崩溃、哭喊、却终究抵不过渊道的规则。
每一次分别,都是那句:
「阿寻,别停。」
不是冷漠,是他千万次轮回里,唯一能护他活下去的咒语。
阿寻胸口剧痛,疼得几乎站不稳,他死死攥住沈栖的手腕,力道重得指节发白:
“那你呢?”
“千万次重来,你每次都留在这里……你痛不痛?”
沈栖沉默许久,微微低头,睫羽轻颤,落下来的影子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霜。
“痛。”
“但比起让你死,这点痛,不值一提。”
话音刚落,渊底那道叹息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不再模糊,清清楚楚落在耳畔——
那声音,竟是阿寻自己的声音。
温柔、落寞、带着无尽的遗憾。
「你何苦,守我千万遍。」
阿寻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水面。
湖面倒影不再是亡魂人脸——
水中央,缓缓浮出一个白衣人影。
眉眼与阿寻一模一样,只是眼底盛满了苍老的沧桑。
那是千万次轮回、残存下来的阿寻执念真身。
他望着眼前两人,轻轻开口,声音空灵又悲凉:
“沈栖,你骗了他一世又一世。”
“你从来不是天生守渊。”
“你是为了留住一个本该彻底消散的我。”
沈栖身形微僵,再也无法维持平静。
千万年的心结,终于被一语戳破。
渊道狂风骤起,黑水翻涌如浪,两侧石壁所有残骨齐齐震动,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。
轮回的真相,彻底曝光在黑暗之中。
白衣阿寻缓缓抬眼,望向此刻懵懂又心痛的少年阿寻,轻声道:
“小阿寻,别再往前了。”
“再走下去——”
“你会想起所有,你会知道,你欠他的,是千万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