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水震颤过后,周遭重归静谧,可那缕来自暗渊深处的阴翳气息,却像一根细刺,无声扎在沈栖的灵识里。
她没有声张,只借着整理灵息的动作,将阿寻护得更紧,指尖的微光悄然织成一层极淡的屏障,隔绝着水下若有若无的窥探。
阿寻并未察觉异样,方才仓促护持消耗的神魂还未平复,此刻半倚在她的魂息里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秘境四野,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沉在渊畔水下的断壁残垣上。
那片遗迹大半被碧水淹没,只露出些许青灰石梁,石面上爬满千年灵苔,刻着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,在水光折射下,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“那里是什么?”他轻声发问,魂体下意识朝着遗迹的方向倾了倾。
沈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头微沉。
方才她探查秘境边界时便留意过这片残迹,只是彼时心神都在渊外局势上,未曾细究。如今再看,那些纹路风格既不属于山海古宗,也并非渊主手笔,更像是立世之初,守脉人与渊灵共存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像是上古遗迹。”她压下心底的顾虑,放缓语气,“若是想去看看,我们便慢些过去。”
二人循着渊面缓缓飘向残垣,灵草的清香随着水波漫来,越是靠近石梁,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古老与阴寒的气息便越清晰。
沈栖始终将阿寻护在身侧,灵识时刻紧绷,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变故。
残垣下方的水域格外幽深,阳光穿透碧水,勉强照亮石面上的刻痕。那些纹路盘根错节,一半是守脉一脉的温煦灵纹,一半是渊灵独有的墨色印记,两种本该相悖的力量,却在石面上缠绕共生,像一道被时光封存的誓约。
阿寻的魂体在靠近石梁的刹那,忽然猛地一震。
他下意识抬手,指尖微光轻触冰冷的石面,下一秒,无数破碎的光影骤然撞入他空茫的灵识。
不是完整的记忆,只是转瞬即逝的惊鸿碎片。
画面里是翻涌的黑渊,狂风卷着碎雪,少年将身前的人死死护在披风之下,肩头淌下的血染红了半片衣襟;
画面又骤然切换,古宗密室的烛火摇曳,两道交握的指尖映在石壁上,誓言轻得像风,却重得能碾碎时光;
最后一瞬,是漫天崩塌的玉屑,渊气吞噬天地,他拼尽最后一丝灵识,将她推离死亡漩涡,自己则朝着无边黑暗坠去。
“呃——”
尖锐的刺痛猛地刺穿灵识,阿寻闷哼一声,魂体骤然剧烈晃动,周身微光忽明忽暗,险些直接沉入水中。
“阿寻!”
沈栖心头一紧,立刻伸手揽住他摇摇欲坠的魂体,源源不断的灵息渡入他体内,帮他稳住濒临溃散的神魂。
那些破碎的画面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全是他们最痛、最刻骨的过往。
可这些碎片来得快,去得更快,不过瞬息便消散无踪,只在他灵识里留下一片混沌的刺痛。
阿寻靠在她怀里,良久才缓过那阵剧痛,眼底的茫然更甚,还掺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心悸。
“刚才……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他声音发颤,下意识攥紧了沈栖的微光,“很黑,很冷,还有……血。”
“是不是很难受?”沈栖轻声询问,指尖轻轻抚平他躁动的灵纹。
“说不清。”阿寻摇了摇头,眉头微蹙,“那些画面很碎,抓不住,可我知道,里面的两个人……是我们。”
心底的悸动在疯狂叫嚣,本能地告诉他,那些画面里的痛苦与守护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只是记忆被天命封死,他拼尽全力,也只能窥见零星残影。
沈栖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的共生纹路,低声道:“这是守脉人与渊灵立世的誓约石,刻着千年前的共生之约。”
“共生之约?”
“是渊灵与守脉人共享灵源、共担宿命的契约。”她望着幽深的暗渊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只是后来渊祸爆发,誓约断裂,才酿成了千年乱世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渊水再次泛起涟漪。
这一次不再是微弱震颤,而是整片水域开始缓缓翻涌,原本澄澈的水面,在残垣下方隐隐透出墨色暗流。
一股比先前更浓郁的渊灵气息,顺着誓约石的纹路,直扑阿寻的本源。
沈栖立刻收紧屏障,可那道气息像是长了眼睛,精准绕过防御,顺着方才碎片记忆撕开的灵识缝隙,悄悄钻了进去。
阿寻脸色骤然一白,周身微光瞬间蒙上一层浅淡的黑气,眼底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暴戾,随即又被茫然覆盖。
“方才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我。”他恍惚地抬手按向眉心,语气带着不安。
沈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终于明白天命那句“忆碎情存”的深意。
抽走记忆只是劫难的表层,真正的杀招,是借着记忆破碎留下的灵识缺口,让暗渊渊灵的力量,一点点侵蚀阿寻的本源。
誓约石是纽带,栖寻渊是温床,而失忆后的灵识破绽,便是渊灵等待了千年的突破口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沈栖当机立断,揽住阿寻的魂体,转身便要往渊心深处退去。
可身后的誓约石忽然发出沉闷的嗡鸣,石面上的墨色纹路骤然亮起,一道模糊的黑影,正顺着石梁的阴影,缓缓从暗渊中探出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