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寻渊的时光走得格外缓。
澄澈渊水像温软的襁褓,日夜漫过两缕相依的神魂,将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息,一点点揉进崩碎的灵纹里。
沈栖的魂体凝实得很快,不过数日,便褪去了最初的透明,微光里透出温润的玉色,灵识也能从容铺展,看清渊畔一草一木的动静。
反观阿寻,愈合的速度慢了许多。
天命抽离记忆时,连带着本源里的部分脉络一同受损,哪怕有栖寻渊的灵源滋养,魂体依旧带着几分虚浮。可他半点没有懈怠,每日都循着本能靠近沈栖,要么静静贴在她身侧闭目养神,要么就漫无目的地望着渊面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茫然。
他偶尔会开口,问一些细碎又生涩的问题。
“沈栖,我们从前,常待在这样有水的地方吗?”
“古宗……是我们的家?”
“我是不是,欠过你很多东西?”
每一次发问,都像细针轻轻扎在沈栖心上。
她会耐着性子一一作答,语气平和温柔,避开那些浸满血泪的过往,只捡着温暖的片段慢慢讲。讲山巅的长风,讲漫山的星子,讲他们曾并肩看过的日出。
只是每次话音落下,都能看见阿寻眸中的困惑更深一分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没有半分共鸣,像听着别人的故事,唯有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在意,在听到她声音时,会莫名躁动。
这日午后,霞光斜斜落在渊边的灵草上,浮起一层细碎金芒。
沈栖感知到渊外灵气异动,想借着秘境的缝隙,探一探外界如今的局势,便嘱咐阿寻在渊心静养,独自往秘境边缘飘去。
她刚离开半盏茶的功夫,原本闭目调息的阿寻,忽然猛地睁开了眼。
不是灵识苏醒的清明,是刻在本源里的危机感骤然炸响。
魂体里的脉络猛地绷紧,一股莫名的焦躁顺着灵息翻涌,明明记忆里没有任何预警,可他就是本能地觉得,沈栖会出事。
他几乎没有思考,拖着尚不稳定的魂体,循着沈栖残留的微光,仓促追了出去。
秘境边缘的灵气格外紊乱。
几缕被古宗击溃后溃散的渊气残丝,不知怎么顺着天地缝隙,悄悄溜进了栖寻渊。它们忌惮秘境里的原生灵源,不敢正面冲撞,便躲在浮空碎石的阴影里,专挑灵息薄弱的地方蛰伏。
沈栖正凝神梳理着外界灵流,后背毫无防备,一缕漆黑的渊气骤然从石缝里窜出,裹挟着刺骨的寒意,直扑她的后心。
速度极快,又隐匿在灵气波动里,等沈栖察觉时,再侧身避让已然不及。
就在渊气即将触碰到她魂体的刹那,一道浅淡却执拗的微光猛地撞了过来。
阿寻赶来了。
他的魂体本就没完全稳固,仓促间动用本源护持,微光瞬间被渊气啃噬得黯淡下去,可他依旧死死挡在沈栖身前,灵识里翻涌着全然陌生的暴怒,对着那缕渊气狠狠震出灵息。
没有章法,没有技巧,是全然本能的护持。
“退后。”
他的意念紧绷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明明灵识一片空白,可护住她的动作,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。
沈栖心头一震,看着他魂体上被渊气蚀出的细碎裂痕,酸涩瞬间漫满神魂。
他忘了一切,却没忘护着她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她快步上前,立刻调动自身灵息,裹住阿寻摇摇欲坠的魂体,同时抬手将那缕渊气彻底打散。
黑气消散在霞光里,只留下一丝极淡的阴寒,转瞬便被秘境的生息吞没。
危机散去,阿寻紧绷的灵息骤然松弛下来,魂体晃了晃,险些坠向渊面。
沈栖连忙将他稳稳托住,指尖轻轻抚过他受损的灵纹,声音放得更柔:“神魂还没养好,不该贸然动用力量。”
阿寻靠在她的微光里,急促的魂息慢慢平复,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灵体,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一感觉到你这边不对,就想过来。”
哪怕想不起过往,他的本能,永远向着她。
沈栖沉默片刻,轻轻将他往自己身侧拢了拢。
“以后不要这么莽撞。”
“可我不想让你受伤。”
阿寻抬眸,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身上,哪怕眼底依旧蒙着记忆的雾,可那份执拗的温柔,清晰得无处可藏。
就在二人相顾无言时,脚下的渊水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并非灵源涌动的温柔波动,而是从最深的暗渊里,漫上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叹息。
极古老,极阴翳,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存在,被方才那缕渊气的躁动惊扰,终于掀开了眼皮。
沈栖的魂体瞬间绷紧。
她清晰地感知到,那道气息,正穿过层层渊水,落在阿寻的本源之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。
而阿寻对此毫无察觉,依旧望着她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茫然与在意。
沈栖不动声色地将魂息再裹紧几分,牢牢护住他的本源,隔绝开那缕暗渊气息的窥探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忆碎情存的劫难,从来不止是记忆的离别。
暗渊已醒,藏在秘境深处的风暴,正一步步朝着他们,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