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鸣震得整片渊水都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誓约石上的墨色纹路如活过来一般,顺着石梁向下蔓延,沉入幽暗的水底,将那片原本沉寂的阴影彻底唤醒。
一股带着万古苍凉的阴冷气息,顺着水流缓缓漫开,裹挟着千年来淤积的怨怼,沉沉压在二人神魂之上。
沈栖将阿寻牢牢护在身后,魂息绷至极致,温润的微光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,将那股阴寒硬生生挡在外面。
可她能护住魂体,却挡不住那道气息对阿寻本源的牵引。
阿寻的魂体微微发颤,眉心处隐隐透出一丝浅黑,方才记忆碎片撕开的灵识缺口,正被渊灵的力量悄悄撬动。
不多时,暗渊深处缓缓浮起一道虚影。
它并非具象的人形,而是一团翻涌的墨色渊雾,雾中隐约凝着一双狭长冷寂的眼,目光扫过沈栖,最终牢牢落在阿寻身上,带着近乎贪婪的执念。
“守脉后裔……”
苍老沙哑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,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蛊惑,在秘境里轻轻回荡。
“千年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阿寻微微蹙眉,下意识往前半步,又被沈栖及时拉了回来。
他灵识一片空白,只觉得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,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躁动,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之呼应。
“你是谁?”他沉声发问,眼底的茫然里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我是渊灵,是与守脉一族定下共生之约的存在。”渊雾缓缓舒展,墨色雾气中飘出无数细碎光影,皆是千年前的画面,“你本就生于渊灵与守脉的羁绊之中,你的本源,一半属于古宗,一半属于这暗渊。”
光影流转,尽数映在阿寻的灵识里。
它刻意避开了后来的渊祸与屠戮,只挑着最古老的誓约画面诉说。
诉说共生的荣光,诉说血脉的牵绊,诉说守脉人本就该与渊灵相融,回归最初的宿命。
“天命抽走你的记忆,并非惩罚,而是在帮你挣脱束缚。”渊灵的声音愈发柔和,像一张细密的网,一点点缠上阿寻的心神,“你不必再守着那些痛苦过往,不必再为旁人舍命,只要回归暗渊,与我相融,便能重获完整力量,挣脱所有桎梏。”
每一句话,都精准戳中失忆者的茫然。
阿寻的灵识剧烈震荡起来,本源里的渊息不受控制地翻涌,眼底掠过一丝动摇。
他忘了和沈栖的所有过往,只记得刻在骨血里的守护执念,可这份执念,在渊灵的蛊惑下,开始与血脉本能相互拉扯。
沈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渊灵打的主意太过阴毒。
它知晓阿寻如今记忆残缺,根基不稳,便借着血脉共鸣,试图扭曲他的本心,让他在迷茫中倒向暗渊。
“别听它胡说。”
沈栖上前一步,直面翻涌的墨色渊雾,声音清亮而坚定,穿透层层阴翳,“共生之约早已断裂,当年渊祸席卷天地,便是因为你们妄图吞噬守脉血脉,颠覆平衡。”
“小姑娘,你又懂什么?”渊灵冷笑一声,雾气猛地翻涌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丝,朝着沈栖缠绕而去,“当年的事,本就藏着古宗刻意掩盖的秘辛。守脉一族看似是守护者,实则一直在利用渊灵之力,将我们困在暗渊千万年。”
黑丝撞在沈栖的屏障上,发出细碎的闷响。
微光与黑气激烈碰撞,震得渊水翻涌不休。
阿寻看着身前相峙的两道身影,心神愈发混乱。
一边是血脉深处的本能呼唤,是渊灵口中“本该属于自己的宿命”;
一边是刻在心底的执念,是哪怕忘了一切,也想要守护的身影。
他的目光在沈栖身上顿住,看着她明明神魂未完全稳固,却依旧挺直脊背挡在前面,看着她的微光在黑气侵蚀下,一点点变得黯淡。
那些刚刚闪过的记忆碎片,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。
雪地里的庇护,密室中的相守,崩塌时刻的推离……
破碎的画面里,每一次生死关头,都是他挡在身前。
可现在,换成了她来护着自己。
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愧疚,猛地冲破迷茫,撞碎了渊灵的蛊惑。
“你闭嘴。”
阿寻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一步踏出,越过沈栖,单薄却执拗的微光挡在了她身前,对着翻涌的渊雾,震出一道灵息。
“我不知道过往发生了什么,也不清楚共生之约的对错。”
他的意念微微发颤,却异常坚定,“但我知道,我不能让她受伤害。”
哪怕忘了前尘,哪怕被血脉拉扯,刻在本源里的羁绊,依旧是他最坚定的选择。
那道微光不算强盛,甚至带着几分虚浮,却稳稳护住了身后的沈栖。
沈栖看着他的背影,神魂微微一颤,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,漫过心底。
渊灵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清醒,墨色雾气剧烈翻腾,冷戾的气息骤然暴涨。
“执迷不悟!”
“既然你不肯主动回归,那我便强行唤醒你体内的渊脉!”
话音落下,整片暗渊猛地炸开一团漆黑巨浪,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朝着二人狠狠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