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寻渊的霞光淡了大半,只剩细碎的微光浮在澄澈的水面上,像揉碎了的星子,静静铺在两缕相依的神魂旁。
阿寻的魂体依旧安稳地浮在渊波之上,渊底生息还在缓慢修补着他崩裂的神魂纹路,可那层萦绕在灵识外围的暖意,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茫然。
沈栖的魂息下意识绷紧,又在触及他依旧朝自己贴来的微光时,轻轻松了半分。
他没有退开,没有疏离,甚至本能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,像是刻在本源里的习惯,哪怕记忆被天命抽离,身体依旧记得要守在她身侧。
只是那道投过来的意念,少了过往熟稔的温度,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沈栖?”
他念出这两个字时,语调很轻,依旧是从前那种裹着长风般的温柔,可尾音里藏着一丝迟疑,像是在确认一个听过许多遍,却想不起缘由的名字。
沈栖的魂体微微发颤,被渊水浸润得稍稍平复的心绪,又猛地被揪紧了。
她能清晰感知到,他的灵识里空空荡荡,那些裹挟着血与风、痛与暖的过往,都成了一片模糊的雾。
他记得她的名字,记得心底汹涌的在意,记得要护着她的执念,可偏偏忘了他们一同踏过的荒途,忘了古宗崩塌时相扣的指尖,忘了渊气翻涌时,彼此以命相托的誓言。
情根还在,羁绊未断,偏偏中间的来路,被天命生生斩断。
“我在。”沈栖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,尽量让自己的意念听不出波澜,“我们现在在栖寻渊。”
“栖寻渊……”阿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魂体微微转动,望向岸边那块刻着他们名字的古石,灵识里漫开一丝陌生的悸动,“总觉得这里,很熟悉。”
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共鸣,在看见那两个字的瞬间轻轻震颤,可回忆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怎么也拨不开。
他试着调动魂息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想去触碰沈栖的微光,指尖即将相触时,却迟疑着顿在了半空。
从前他的触碰坦荡又笃定,是毫无保留的奔赴,如今却多了几分无措,像是知道该靠近,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。
沈栖主动迎了上去,两缕微光轻轻相贴,依旧是温热的触感,可那份独属于过往的默契,却淡了许多。
“你不用勉强自己记起。”她轻声开口,魂息轻轻裹住他飘忽的灵韵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稳住他的心神,“记不起也没关系,我们可以重新来。”
哪怕天命抽走了记忆,只要他们还在,羁绊还在,就总有把破碎的过往,一点点捡回来的机会。
阿寻的微光顿了顿,沉默片刻后,轻轻反缠上她的魂息。
那动作生涩又笨拙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他应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茫然褪去些许,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,“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往后,我都会护着你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格外郑重,像是在对自己的本源立下誓言。
可沈栖听得心口发疼。
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本能,哪怕忘了所有缘由,依旧守着这份执念。
渊水缓缓流淌,将二人的魂体轻轻托在水面,四周灵草摇曳,生息漫卷,看似安稳的秘境里,却藏着一道无声的难关。
沈栖知道,忆碎情存,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失忆。
天命的劫难不会就此结束,剥离记忆只是开始,往后他们要面对的,是重新磨合的距离,是藏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陌生感,还有随时可能再次袭来的渊气余波。
而更让她心悸的是,方才渊底那道谶语消散时,她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渊息,顺着水流,悄无声息缠上了阿寻的本源。
那气息极淡,几乎与原生灵气融为一体,连阿寻此刻涣散的灵识都未曾察觉。
沈栖不动声色地将那缕气息隔绝在外,魂体轻轻绷紧。
她不能让阿寻察觉她的不安,如今他本就灵识不稳,再添顾虑,只会加重魂体的损耗。
“渊水在修补神魂,我们先在此静养。”沈栖放缓语调,声音温柔得像拂过渊面的风,“等魂体稳固下来,我们再慢慢走。”
阿寻轻轻颔首,乖乖随着她的微光,往渊心深处漂了几分。
澄澈的渊水将二人包裹,灵息漫过崩碎的纹路,一点点填补着神魂的裂痕。
只是闭目养神时,阿寻的魂体总会下意识往沈栖的方向靠,哪怕灵识一片空白,那道跨越了千百年的羁绊,依旧在无声指引着他。
沈栖微微侧过身,将他护在自己魂息最浓郁的一侧,指尖轻轻贴着他的微光。
她望着远处被霞光笼罩的古石,心底默默许下承诺。
这一次,换她来守着他。
哪怕前路是忘川,是迷雾,是天命设下的重重考验,她也会陪着他,一步步把记忆捡回来,把破碎的宿命,重新拼出圆满的模样。
只是无人知晓,渊底深处,那片沉睡着万古暗渊的阴影,正随着水流的律动,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