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云浩荡,长风漫野。
两缕近乎透明的神魂微光相偎相依,顺着南行风势,悠悠飘荡出古宗群山。
脱离了渊气笼罩的地界,周遭的气息变得干净又轻柔,天地间流淌的灵气温驯绵长,一点点浸润着他们破碎残损的魂体。
沈栖原本涣散飘忽的意识,终于渐渐凝实了些许。
她能模糊感知山河轮廓,能触到风的温度,能清晰锁定身侧那道永远不会走散的微光。
阿寻的魂息比她更弱一点。
先前神魂透支、灵识溃散的旧伤太重,哪怕先祖印记护住了他本源核心,此刻依旧飘忽不定,微光时明时暗,像是随时会被晚风打散。
可他始终牢牢贴着她的神魂,寸步不离。
“你在变弱。”沈栖的意念轻轻颤着,带着细碎的心疼。
一路漂泊,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魂息越来越浅。
他们如今无脉无体,无法自行吸纳灵气,只能被动借着天地微风滋养,而阿寻承载的损伤,是千倍于她的沉重。
“无妨。”阿寻的意念温柔平稳,依旧在包容她的情绪,“能陪着你,就撑得住。”
从前是他以肉身、以灵识、以性命护她。
如今只剩残魂,他依旧本能地稳住所有安稳,不让她沾染半分惶恐。
沈栖心底发酸,试着调动自己稍稳一些的魂息,轻轻渡向他。
两道微光彻底交融缠绕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她稳住他涣散的灵韵,他托住她单薄的魂体,残魂共生,比从前肉身相伴时,羁绊更深、更牢。
风掠过万亩青野,携着花草清香,缓缓向南。
不知漂泊了多久,远处云海尽头,忽然透出一缕极干净的微光。
不是古宗玉牌的金色,也不是渊气的黑沉,是一种初生般剔透的浅白,温柔、纯粹,带着浓郁到极致的生息。
同时,阿寻沉寂许久的本源,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“前方……有东西在唤我们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是机缘?”沈栖凝神望去。
“是旧始之地。”
阿寻的意念带着一丝恍然,慢慢拼凑出先祖未曾说完的秘辛,“千年前古宗立脉之前,世间最初的灵源之地——栖寻渊。”
栖寻渊。
以他们二人之名,藏于天地终南深处。
原来从千年前宿命落定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缘分、他们的羁绊、他们本该圆满的结局,早就被藏在了天地最温柔的地方。
只是渊祸遮天,乱世掩迹,无人知晓。
“那里……能让我们重活吗?”沈栖轻声问。
阿寻沉默片刻,诚实回答: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重塑肉身。”
“但我知道——那里,是唯一能让我们魂体不再消散的地方。”
也是唯一,能逆转宿命归寂的地方。
两缕微光不约而同,朝着那片浅白光景飞去。
越是靠近,浓郁的原生灵气便越是汹涌而来,温柔包裹住他们残破的魂体,修补着崩碎的纹路。
沿途的风不再凛冽,天地温柔得像是在补偿他们千年所受的所有苦难。
片刻后,云海散开。
一片隐于世间、无人知晓的秘境缓缓展露全貌。
碧水绕岸,灵草遍地,浮空的碎玉山石流淌着初生霞光,中央一汪清渊静静卧在大地,渊水澄澈通透,倒映漫天流云。
渊边立着一块天然古石,石上天生刻着两个字,历经万古依旧清晰——
栖寻。
沈栖神魂微震。
原来世间真的有一处地,以他们为名,候他们归来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我们的归宿?”
“是。”阿寻的意念轻轻落定,带着久违的安稳,“也是我们新生的开始。”
两缕微光缓缓下沉,轻轻落在栖寻渊水面之上。
渊水温和,不冷不凉,丝丝缕缕生息顺着魂息缠绕、填补、凝形。
消散的灵识慢慢稳固,崩碎的神魂渐渐愈合。
可就在魂体即将彻底稳住的瞬间,渊底忽然轻轻一动。
一缕极淡、极古老的残念,悠悠浮起。
不是先祖,不是渊主。
是最初守脉与渊灵立世时,留下的第一道天命谶语。
缥缈的声音在秘境里轻轻回荡:
【共生可逆,归寂可消。】
【唯余一劫——忆碎情存。】
沈栖、阿寻同时一怔。
忆碎情存。
劫难应声落定。
下一秒,温柔的渊光骤然一敛。
阿寻周身好不容易凝起的微光,骤然黯淡大半。
他的魂体没有消散,灵识没有崩毁——
可那些并肩逃亡、幻境相守、密室宿命、镇渊共死的所有记忆,正在被天命谶语一点点剥离、抽离。
他还记得她的名字。
记得自己要护着她。
记得心底根深蒂固的喜欢与执念。
却再也想不起,他们是如何一路走来的。
情根未断,爱意未消,羁绊仍锁。
唯独记忆碎空。
沈栖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还在,却多了一层茫然,心口骤然一空。
宿命的离别没有成真。
可天意,给了他们最残忍的新生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