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耳的轰鸣从镇渊殿深处漫出,顺着断裂的梁柱与斑驳石阶,一点点爬满整片高台。
那不是厮杀的巨响,更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缓缓舒展筋骨的震颤。
周遭浓稠如墨的煞气骤然一滞,原本奔腾躁动的黑气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,尽数朝着大殿方向倒灌而去。方才由黑袍人催生出的渊兽虚影,在这股气息面前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,便轰然崩碎,化作漫天黑烟消散无踪。
五名黑袍人动作僵在原地,兜帽下的瞳孔剧烈收缩,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。
为首那人踉跄后退半步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:“怎么会……渊主怎会在此时提前苏醒?”
他们算准了阵眼虚弱的时机,算好了沈栖与阿寻灵力耗竭,唯独没算到,这场正面厮杀的波动,竟会惊扰殿内蛰伏的存在。
殿门之上,古老晦涩的纹路逐一亮起,漆黑的光顺着砖石缝隙流淌,像是在勾勒一张巨大的脸孔。一股阴冷、腐朽、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,从殿门缝隙中缓缓溢出,漫过断壁残垣,压得人心神俱裂。
沈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,体内守脉血脉不受控制地发烫,玉佩在衣襟里疯狂震颤,发出急促又刺耳的嗡鸣,像是在发出预警。
她下意识攥紧身旁阿寻的衣袖。
少年的气息本就微弱,此刻在渊主的威压下,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,脖颈蔓延的黑纹如同活过来一般,顺着下颌攀上耳尖,神魂深处的撕裂感骤然加剧,让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可他依旧稳稳站在她身前,没有半分后退。
金光下意识在周身绷紧,却在触及那股源自渊底的威压时,如同冰雪遇沸水,层层消融。
同源的灵识在疯狂预警,那是刻在本源里的恐惧。
“退。”阿寻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,“我们挡不住这股气息,先撤。”
沈栖心头一紧,目光扫过前方神色惶恐的黑袍人,又望向那扇不断溢出黑雾的殿门: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更不敢上前。”
阿寻话音刚落,前方黑袍人中已有两人率先转身,连一句场面话都顾不上,踏着碎石就想遁入黑雾逃窜。
可没等他们逃出几步,镇渊殿中猛地射出两道漆黑煞气,如同长鞭般精准缠住两人脚踝。
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。
黑气顺着皮肉钻入经脉,不过瞬息,两人的身躯便迅速干瘪下去,衣袍塌陷,最后化作两滩黑灰,被风一吹,消散在空气里。
其余三名黑袍人浑身僵硬,逃跑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,兜帽下的脸血色尽失,恐惧已经浸透了骨髓。
他们妄图借渊主之力逆天改命,却忘了,在真正的渊主面前,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吞噬的养料。
“看来,想要坐收渔利的不止他们。”沈栖心头一沉,低声道。
这场局,远比先祖残魂描述的更凶险。
黑袍人是棋子,渊主是执棋的猎手,而他们,连同这些野心勃勃的黑袍人,都在对方的棋盘之中。
殿门缓缓向内推开一道缝隙,漆黑的雾气从缝隙中倾泻而出,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看不清具体模样,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阴冷,以及那双藏在黑雾里,漠然扫过众人的眼睛。
“聒噪。”
一道沙哑、低沉,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,慢悠悠响起。
没有暴怒,没有嘶吼,只有漫不经心的厌烦,可就是这两个字,让整片空间的温度骤降。
残存的三名黑袍人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:“属下……惊扰尊主休眠,罪该万死……”
原来他们从一开始,就是渊主豢养在外的爪牙。
沈栖与阿寻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。
“守脉血脉,渊灵之识。”
渊主的目光越过跪地的黑袍人,直直落在两人身上,黑雾微微涌动,似乎在细细打量,“倒是两副上好的容器。”
“千年前,古宗那群老东西拼尽全力,也只勉强将我封印,没想到时隔千年,竟还能送来这样的惊喜。”
它的语气平淡,却让沈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。
容器。
和黑袍人想要的钥匙不同,渊主想要的,是直接吞噬他们的本源。
守脉血脉可以承载渊气,渊灵同源之识可以承接阵眼,一旦被吞噬,渊主便能彻底挣脱封印,彻底掌控阵眼,到时候世间再无力量可以制衡它。
“妄想。”
阿寻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。
他抬手,将仅剩的灵力尽数催发,金光虽微弱,却依旧倔强地撑开一道屏障,将沈栖护在身后。
脖颈处的黑纹已经蔓延至脸颊,每一次动用力量,灵识都在加速溃散,可他的眼神,依旧锐利如刀。
“看来你们还不懂。”
渊主轻笑一声,笑声阴冷刺骨。
下一刻,黑雾骤然翻涌,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黑丝,如同蛛网般朝着两人笼罩而来。那些黑丝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发出腐蚀的滋滋声响,连地面的碎石都瞬间化为粉末。
黑袍人匍匐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碾压式的猎杀。
沈栖立刻催动血脉之力,莹白光芒铺开,与金光再次交织。
可这一次,同源共生的力量,在渊主的威压下,竟开始节节败退。
黑丝轻易穿透光网,朝着两人缠来,距离越来越近,刺骨的寒意已经落在皮肤上。
阿寻猛地将沈栖往身后一拽,自己迎着黑丝向前踏出一步,金光骤然爆发,硬生生斩断身前数道黑丝。
可黑丝如潮水般不断涌来,一道黑丝狠狠缠上他的手腕,瞬间刺入皮肉。
阿寻身形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整只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黑,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阿寻!”
沈栖惊呼一声,伸手死死拉住他,血脉之力不要钱般涌入他体内,想要压制蔓延的黑气。
可渊主的力量太过霸道,守脉之力竟一时难以阻拦。
“别过来。”阿寻咬着牙,将她的手轻轻推开,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掉,“你……先离开这里。”
他的灵识本就已濒临溃散,再被渊气侵入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至少要让她活下去。
沈栖眼眶瞬间泛红,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不肯松开:“要走一起走,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宿命要他们离别,她便偏要逆天改命。
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,她也绝不会独自转身。
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渊主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动,落在沈栖胸前微微发烫的古宗玉佩上。
黑雾微微一顿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诧异。
那枚从先祖手中传承下来的玉牌,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,在漫天黑雾之中,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息。
渊主沉默片刻,忽然缓缓开口:
“千年前,封我的那个老东西,留下的后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