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翻涌如墨浪,压得整片天地都透着窒息的阴冷。
五道黑袍人影分立高台石阶两侧,衣袍被浓稠的煞气吹得猎猎作响,宽大兜帽死死遮住面容,只漏出几双泛着灰败幽光的眼,死死锁着阶下的两人,杀意凝练得几乎化为实质。
空气瞬间死寂。
那些盘旋在镇渊殿外的煞气,仿佛被黑袍人的气息引动,骤然躁动起来,丝丝缕缕黑气流向五人身侧,化作细碎的尖刺,悬在半空,蓄势待发。
沈栖缓缓站直身形,指尖凝起莹白血脉微光。
方才在密室得知的宿命结局还沉沉压在心口,酸涩未散,可此刻眼底只剩冷静的澄澈。她侧身半步,与身前的少年并肩而立,没有半分退缩。
逃亡一路,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全然依附他人、慌乱无措的少女。
阿寻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动作,紧绷的肩线微松,覆在身侧的金光却未有半分懈怠,层层叠叠裹住两人周身,隔绝着周遭噬人的煞气。他脖颈的黑纹跳动得愈发频繁,神魂透支的隐痛丝丝钻骨,可站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“你们追了一路,只为截杀我们?”沈栖声音清泠,穿透沉沉黑雾,落在五名黑袍人耳中。
最正中的黑袍人缓缓上前一步,声音沙哑粗糙,像是砂石摩擦而过,带着久居渊气之中的腐朽气息:“截杀只是顺带。”
他抬眼,幽光扫过穹顶暗沉的镇渊殿,语气带着阴冷的贪婪:“镇渊殿阵眼千年一弱,渊主蛰伏将醒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。”
沈栖心头一凛。
果然,这群人从来不止是单纯的追杀者。
“古宗守脉血脉,承载渊气制衡之力;少年你身负渊渊同源灵识,可承阵眼本源。”黑袍人缓缓道出真相,字字阴寒,“一人镇渊,一人启阵,你们二人,是开启镇渊殿核心、夺取渊主力量最好的钥匙。”
一语道破所有追杀的真相。
千年来,无数人觊觎镇渊殿的本源力量,畏惧渊主蛰伏的威压,无人敢踏足此地。而沈栖的守脉血脉、阿寻的特殊灵识,是唯一能破开镇渊殿外层禁制、触碰上古阵基的关键。
他们一路的逃亡、一路的追杀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从他们踏入古宗地界的那一刻起,就早已被这群人视作囊中之物,只待时机成熟,强行掳掠,用作登顶力量之巅的工具。
阿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薄冰,周身金光骤然凌厉,带着慑人的锋芒:“所以,之前所有截杀,都是为了耗尽我们气力,等我们踏至镇渊殿,再坐收渔利。”
“聪明。”黑袍人低低发笑,笑声诡异阴森,“先祖残魂耗尽你们底蕴,前路煞气侵蚀你们肉身神魂,待到你们精疲力竭、油尽灯枯,便是我们动手之时。”
“你们想借我们之力破阵,再夺阵眼、饲育渊主之力?”沈栖指尖微凉,瞬间洞悉了对方最恶毒的算计。
渊主蛰伏千年,力量恐怖至极,无人能直接掌控。但借助守脉血脉破开阵基,再以特殊灵识承接渊气本源,便可强行剥离渊主蛰伏的力量,为己所用。
这群人甘愿沦为渊主附庸,不惜助纣为虐,妄图窃取千年渊气成就自身。
“何止如此。”另一侧的黑袍人接话,语气狂热,“渊主苏醒之日,天地渊气归序,旧族覆灭、古宗湮灭,唯有执掌阵眼者,可凌驾众生,挣脱世间所有宿命枷锁。”
他们也困于天道宿命,困于修为桎梏,故而妄图借乱世渊祸,赌一场逆天改命。
代价是,倾覆世间安稳,葬送万千生灵。
何其卑劣,何其贪婪。
沈栖心口发冷,又瞬间通透。
先祖留下的宿命从不止“阿寻灵识归寂”一个结局。
真正的绝境,是宿命离别在前,人心贪欲在后。
哪怕他们甘愿牺牲自我、成全世间安稳,也有人不愿成全,非要逼他们沦为棋子,让千年渊祸彻底倾覆天地。
“痴心妄想。”
阿寻的声音低沉冷冽,彻底没了往日的温柔暖意。
他抬手的瞬间,漫天金光骤然爆发,原本护住周身的光壁瞬间化作无数细碎金刃,悬于半空,凌厉的剑意劈开周遭浓稠的黑雾。
脖颈翻涌的黑纹因情绪激荡愈发浓郁,神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他却仿若未觉,只是牢牢将沈栖护在安全范围之内。
他可以接受宿命里的消散,可以为了护她、护这世间安稳坦然赴劫。
但绝不容许有人践踏他们的相守、窃取他们的牺牲,用他们的性命,成全肮脏的野心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正中黑袍人冷哼一声,抬手一挥。
刹那间,五道浓郁的黑煞气冲天而起,与镇渊殿盘旋的黑雾融为一体,天地骤然昏暗。
细碎的煞气黑刺骤然破空,密密麻麻朝着两人穿刺而来,凌厉风声刺耳刺骨。
其余四名黑袍人同时动身,身法诡异飘忽,踏着残碎石阶从四方合围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黑雾遮眼,杀机四伏。
沈栖眸光一凝,指尖莹白微光冲天而起,守脉血脉之力铺开,化作一道澄澈光墙,率先挡下漫天煞气尖刺。
脆响连绵,无数黑刺撞在光墙上寸寸崩碎,黑色碎屑漫天飘散。
可黑袍人的攻势并未停歇,近身杀招接踵而至,掌心裹挟着侵蚀神魂的渊气,直逼两人要害。
“别硬扛。”阿寻侧身挡在她身前,金刃翻飞,利落劈开两道袭来的黑掌,气息微沉,“你的血脉克制渊气,专攻术法煞气,近身缠斗交给我。”
他神魂早已透支,黑纹蔓延不止,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消耗仅剩的本源。
可他依旧站在她身前,替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、所有近身凶险。
这是他藏在温柔里的偏执。
哪怕前路是注定消散的结局,哪怕每一战都在加速自己的寂灭,他也要护她周全,护她安然走到破局终章。
沈栖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不断明暗的金光、不断蔓延的黑纹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没有后退,反而踏前一步,与他并肩而立。
莹白血脉之力与璀璨金光交织缠绕,一白一金两道微光,在漆黑煞气笼罩的镇渊殿前,撑起一方小小的、安稳的天地。
宿命要他们离别,世人要他们献祭。
可他们偏要逆着天命、逆着人心,以残躯抵万恶,以相守抗千劫。
黑袍人看着交融共生的两道灵力,语气带着阴恻的嘲讽:“守脉与灵识同源共生,倒是难得的羁绊。可惜——越是羁绊深刻,最后沦为棋子,就越是令人惋惜。”
“惋惜?”
沈栖抬眼,眼底褪去所有柔软,只剩坚韧澄澈。
“我们的羁绊,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。”
阿寻侧首看她,眼底寒霜消融一瞬,落满独属于她的温柔。
下一秒,两人眸光交汇,无需言语,心意相通。
金白流光骤然暴涨,撕裂漫天黑雾。
镇渊殿前,决战初启。
藏锋已久,终迎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