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浪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万古迷阵彻底隔绝在青山之外。
方才金白相融的灵力耗尽,余温散得干干净净,山风穿林而过,带来山间清润的草木气,终于压去了一身黏骨的渊寒。
沈栖抵着冰冷的石壁缓神,指尖的莹白光芒彻底敛去,四肢经脉里的钝痛还在层层翻涌,像是有细碎的冰碴嵌在血脉深处,一动便隐隐发麻。她微微垂眸,看向两人始终紧扣的掌心,哪怕气力透支,彼此的温度依旧稳稳相贴,从未有半分松懈。
身侧的阿寻比她更甚。
后背浸染的血色透过深色衣衫,在山风里微微发凉,原本被稳住的伤口因方才强行护她、硬抗阵气,再度彻底崩裂。他脊背绷得笔直,肩线僵硬,刻意藏起了所有剧痛,唯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色、微微发颤的呼吸,泄露了他早已撑到极限的状态。
沈栖看着他脖颈处悄然浮起又强行压下的淡黑纹路,心口轻轻一揪。
那是渊戾之气未除的痕迹,是神魂损伤留下的病根,只要周遭戾气稍盛,便会卷土重来,啃噬他的神识与本源。
“别硬撑。”她松开些许力道,侧身轻轻扶向他的臂膀,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靠我一会儿。”
阿寻微微偏头看她,长长的睫羽沾着山间薄薄的雾气,眼底没有半分狼狈,只剩容纳她一人的温柔。他没有逞强推脱,极轻地颔首,肩头微斜,浅浅倚住她的肩头。
只是一瞬的松懈,便足以让人窥见他满身的伤痕累累。
一路逃亡,一路破局。
永远是他挡在身前,以残躯护她周全,以神魂抵万恶。可沈栖从不是依附他的藤蔓,风雨绝境里,他们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短暂的静默休憩,让两人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。
抬眸望去,雾谷尽头的景象彻底明朗开来。
不同于南疆荒山的荒芜死寂,眼前是层峦叠嶂的青苍群山,云海翻涌缠绕山腰,古木参天遮覆山道,嶙峋石壁上布满千年风雨侵蚀的纹路,每一寸草木、每一缕山风,都透着亘古悠远的静谧与肃穆。
而群山最中央,断崖之巅,一道巨大的石门凌空而立。
那便是山海古宗的山门。
巨石为框,古铜为扉,门板上刻满纵横交错的古老纹路,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,历经万载岁月洗礼,依旧隐隐流转着淡淡的清辉。门框爬满斑驳青苔,边角锈蚀暗沉,藏着岁月沉淀的荒芜,可山门屹立云海之间,巍峨磅礴,自带镇压天地的浩然气韵。
这便是无数世人穷尽一生追寻,隐秘世间千年的山海古宗。
是他们颠沛流离、九死一生,拼死奔赴的归宿与前路。
“到了。”沈栖轻声呢喃,眼底映着云海山门的微光,一路压在心底的疲惫、惶恐、颠沛,在此刻悄然散去大半。
只要踏入古宗,便能寻到血脉反噬的根源,便能解开他们身上纠缠半生的枷锁,或许,能真正挣脱逃亡的宿命。
阿寻站直身子,稳稳握紧她的手,力道温柔却笃定:“我们进去。”
两人并肩抬步,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古道。
古道石阶生满薄苔,湿滑古老,每一步落下,都能听见轻微的石响,在寂静山谷里轻轻回荡。越靠近山门,周遭的气息便越发奇异。
没有雾谷的阴寒渊戾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正浩瀚的上古灵力,绵长厚重,涤荡周身。身上的伤痛似乎都被这灵气轻轻抚慰,血脉的反噬、经脉的隐痛,都缓缓趋于平缓。
可这份安宁,终究是表象。
沈栖脚步微顿,眉心悄然蹙起。
她的血脉在微微发烫,不是躁动的反噬,而是一种极致的警惕与战栗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开口,视线扫过寂静无人的山道,“古宗隐世千年,从无外人踏足,山门开阔无阻,太过安静了。”
寻常上古宗门秘境,必有护山大阵、守山灵兽、禁制结界。
可眼前的山海古宗山门,空空荡荡,无阵无禁,无声无息,像一座彻底废弃的空城。
平静得诡异。
阿寻眸光微沉,眼底的温柔褪去,染上一层凛冽的警惕。他下意识将沈栖往身侧带了带,残存的执念灵力悄然覆在周身,护住两人:“不是无禁制,是禁制藏于无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原本沉寂无声的古铜山门,骤然震颤!
斑驳锈蚀的符文陡然亮起,暗沉的金色纹路瞬间铺满整扇门板,万丈清辉骤然炸开,笼罩整座断崖山峦!
轰隆隆——
沉重古老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,土石簌簌脱落,轰鸣声响彻云海群山。
门后没有想象中的仙台琼楼、古殿巍峨。
只有一片漆黑深邃的甬道,幽幽不见尽头,阵阵寒凉阴风从门内席卷而出,裹挟着一股与山门浩然灵气截然相反的、阴冷死寂的煞气。
一清一邪,一正一恶,两种极致对立的气息,死死纠缠在山门之间。
沈栖心头一沉。
“古宗内部……被戾气侵染了。”
千年清净古地,本该是镇压世间渊气的正道根源,如今内里却藏着无边阴煞。难怪雾谷迷阵戾气丛生,难怪他们的血脉反噬愈发剧烈——根源之地,早已污浊。
不止如此。
阿寻垂眸看向地面,目光锐利如炬:“有人来过。”
青石古道的青苔之上,留有几枚极淡的新鲜足印,并非他们二人的踪迹,纹路规整,时日尚浅,显然是不久前有人踏足此地,靠近过古宗山门。
有人先他们一步,找到了山海古宗。
是追杀他们的势力?是觊觎古宗秘宝的修士?还是,藏在所有阴谋背后,操控一切的人?
迷雾再度笼罩前路。
破了雾谷迷阵,闯过生死绝境,抵达宿命尽头,可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缓缓掀开冰山一角。
阿寻掌心的温度依旧安稳,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,哪怕前路幽暗未知,眼底依旧是不离不弃的笃定。
“里面危险重重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陷阱,藏着更深的阴谋,甚至……藏着我们所有宿命的答案。”
沈栖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古宗甬道,又低头看了看紧扣的手心,眼底澄澈而坚定。
一路死生相伴,荆棘同渡,早已没有什么能将他们拆分。
“那就一起进去。”
“不管里面是劫是秘,是真相是深渊,我和你一起。”
风过云海,山门大敞。
前路幽暗莫测,危机暗藏心底,伤痕未愈,宿命未破。
可两道相携的身影,立于千年古宗门前,十指紧扣,羁绊锁死,无畏无惧。
冒险未止,救赎未歇。
山海尽头,真正的棋局,自此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