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岩洞的那一刻,扑面的浓雾几乎瞬间吞噬了周遭所有视线。
南疆荒山的雾,与寻常山林不同。
它黏、沉、带着淡淡的渊底戾气,沾在皮肤上都是冰凉的刺感,能扰神识、乱方位,连守护者留下的青纹残图,在雾中都隐隐泛着模糊的光。
沈栖扶着阿寻的手臂,走得极慢。
他后背的刀伤虽被血脉之力稳住,却并未彻底愈合,每走一步,脊背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感。脖颈消退的黑纹只是暂时蛰伏,只要周遭渊气变浓,随时可能再度卷土重来。
而沈栖自己,经脉依旧隐痛未消,过度觉醒的后遗症盘踞在四肢百骸,稍一凝神,头腑便阵阵发昏。
两人都带着伤,皆是强撑。
可谁也没有开口说休息。
残图指引的前路,是雾谷。
山海古宗的第一道入口,便藏在这片万古不散的迷雾深处。
“雾不对劲。”阿寻低声开口,嗓音依旧虚弱,“我们走了半刻,脚下的路一直在重复。”
沈栖驻足,抬眸望向白茫茫的雾海。
四周景象完全一致,枯树、乱石、雾色沉沉,没有半点参照物。空气中的渊气被雾浓缩,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血脉,让她胸口的玉佩轻轻震颤,不安地起伏着。
“是迷阵。”她轻声道,“天然渊气迷阵,借荒山地势成形,专门困闯入谷的外人。”
寻常修士入阵,只会迷失方向,耗尽灵力困死在此。
可对他们而言,更凶险——
渊气迷阵会无限放大血脉反噬,会激化阿寻体内残留的戾气。
再耗下去,不用妖兽袭击、不用敌人围堵,他们自己就会被阵气拖垮。
阿寻微微喘息,抬手攥紧她的手,掌心的金色微光极淡,却稳稳贴着她的血脉:“别怕,我能稳住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栖转头看他,眼底清透又坚定,“我怕的是你撑不住。”
方才岩洞一战,他损耗的是神魂本源。
这种伤,比皮肉刀伤难养百倍。
雾色流转,周遭风声悄然变化。
原本静止的浓雾忽然开始盘旋涌动,地面的乱石缓缓移位,阵眼悄然轮转。整片雾谷,像活过来一般,开始针对性绞杀闯入者。
沈栖骤然蹙眉,经脉一阵抽痛,眼前瞬间晃黑。
渊气入体,反噬骤起。
她身子微微一软,险些栽倒。
阿寻立刻将她死死拽回怀里,不顾脊背撕裂的伤口,强行催动执念金光,尽数罩住她全身。
“沈栖!稳住!”
金色微光疯狂震荡,与浓雾中的渊气无声对抗。
肉眼看不见的气浪在两人周身来回冲击,阿寻脸色一瞬惨白,唇角褪去所有血色,眼底再度泛起淡淡的黑雾。
他体内蛰伏的黑纹,被迷阵阵气再度引动。
“阿寻!停手!”沈栖急得出声,伸手去挡他掌心的光,“你再渡力,戾气会直接侵你神魂!”
“我不停,你会被阵气撕碎血脉。”
阿寻垂眸看着她,呼吸发颤,却字字固执:
“迷阵杀不了我,但能杀你。”
“我可以疼,可以伤,可以累,唯独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微刀轻轻割在心口。
不是生离死别的大痛,却是次次为对方舍己、入骨入魂的轻霜,最磨人,也最锁羁绊。
沈栖望着他隐忍苍白的模样,眼眶微热。
她不再阻拦,反手抬起两人相扣的手,指尖莹白光芒升起。
“那我们一起破阵。”
“你以执念镇阵恶,我以血脉引阵眼。”
“不分你护我、我救你,这次,同力破局。”
金白两道微光相融,在白茫茫的雾中撑开一小片清明。
沈栖凭着旧族血脉的天然感知,捕捉着雾下流动的阵气脉络,一步步逆向推演迷阵轨迹。阿寻则以残存的执念之力,护住她的神魂,隔绝所有侵扰。
一步一步,缓慢、艰难、却无比坚定。
雾谷轮转不休,阵气一次次冲击光壁。
阿寻的伤口反复崩渗出血,衣衫后背再次染红。
沈栖的指尖不断发麻、发凉,血脉反噬层层叠加。
两人都在极限硬撑。
可相扣的手心,从未松开过半分。
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原本死寂重复的浓雾,忽然微微松动。
前方白雾撕开一道细长的缺口,隐约透出青苍山色,有风从缺口吹进来,冲淡了周身刺骨的渊寒。
迷阵——破了。
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,力道一泄,双双踉跄着扶住身旁石壁,粗重的呼吸在山间响起。
沈栖抬眸望着前方透出的青山微光,轻声喃喃:“是出口……离古宗更近了。”
阿寻侧头看她,哪怕满身伤痛,眼底依旧温柔盛满她一人:“嗯,快到家了。”
不是暂时的落脚点。
是他们一路逃亡、一路冒险、一路死生相护,拼命奔赴的——真正归宿。
雾谷身后沉寂,前路青山初现。
磨难未止,伤势未愈。
但他们依旧并肩,依旧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