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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残响

失岸者风栖于寻

踏入甬道的瞬间,外界的山风与清灵气息被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。

周遭骤然沉暗下来,只有石壁缝隙间渗出几缕微弱的幽蓝微光,勉强勾勒出漫长幽深的通道轮廓。空气中混杂着陈旧的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戾气,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流动。

甬道两侧的石壁上,刻着与山门同源的上古符文。

只是那些纹路大半被暗黑色的污渍覆盖,像是经年累月被阴煞啃噬,仅剩零星几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,勉强撑着一丝古宗的正气。

沈栖指尖轻触冰冷石壁,血脉隐隐发烫,那些沉寂的旧族记忆碎片,在接触符文的瞬间,猛地窜动起来。

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——恢弘的殿宇、往来的白衣修士、震天的钟鸣,还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,漫天黑雾席卷而来,将一切彻底吞没。

“古宗覆灭,不是意外。”她低声自语,指尖微微发颤,“是被人以渊气从内部瓦解的。”

阿寻闻声侧目,目光落在那些发黑的符文上,脊背的伤口随着转身的动作又牵扯出一阵钝痛,他却恍若未觉,只将沈栖往自己身侧拢了拢,掌心细碎的金光轻轻铺开,替她挡去石壁溢出的缕缕阴煞。

“能浸透上古宗门护阵渊气,绝非寻常邪祟所为。”他嗓音轻哑,带着一丝沉淀的冷意,“是有人蓄意谋划,布局千年。”

他伤得极重,每一次抬手运力,神魂深处都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,脖颈间淡浅黑纹隐隐欲动,却始终死死压着,不肯让半分戾气外泄惊扰身侧之人。

沈栖看得心头发涩。

这人永远如此。

永远把所有苦痛藏在沉默里,把所有安稳都留给她。

甬道幽深漫长,脚下青石冰凉湿滑,两人并肩缓步前行,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,是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的活息。越往深处,空气越是凝滞,古宗残存的浩然正气与盘踞在此的阴煞剧烈交织,拉扯出一种令人胸闷的压抑感。

沈栖腰间玉佩震颤不止,温热的玉身反复发烫,像是在预警前路潜藏的滔天危机。

“这里的煞气,和追杀我们的渊气同源。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眉心紧蹙,“所有的源头,都在古宗最深处。”

也就是说,他们一路逃亡、一路反噬、一路被宿命裹挟的苦难,从始至终,都源于这片早已破败沉沦的古宗秘境。

阿寻握紧她的手,指尖微凉,力道却稳得不容撼动。

“那就走到尽头。”

无论真相多刺骨,无论宿命多残酷,他都陪她一同拆解,一同承受。

两人再度抬步,刚走出数丈,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锁链拖拽声。

沙沙、簌簌。

由远及近,清晰无比。

紧接着,幽暗的甬道尽头,次第亮起数点猩红冷光,悬浮在漆黑空气里,像蛰伏的兽瞳,死死锁定闯入的不速之客。

是守阵傀儡。

黑石铸体,锁链为骨,周身缠绕厚重煞气,空洞眼窝燃烧着杀戮红光,是古宗沦陷后,被戾气彻底异化的守门死物。

傀儡毫无预兆,骤然暴起!

数道漆黑锁链破风而来,带着刺骨阴寒,直劈两人面门!

阿寻反应极快,瞬间将沈栖死死护在身后,本就微弱的执念金光骤然暴涨,硬生生在身前撑起一片薄薄的光壁。

“砰——!”

锁链狠狠砸落,气浪震荡四方。

光壁瞬间扭曲、龟裂。

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贯体而入,狠狠撞在他未愈的脊背伤口上。

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后背浸染的血色瞬间再度蔓延,浸透整片衣料,温热的血珠顺着衣摆缓缓滴落,砸在青石地面,细碎而刺眼。

“阿寻!”沈栖心头骤紧。

“别出来。”阿寻气息微乱,却依旧牢牢挡在她身前,眼底凛冽不改,“我能挡。”

他神魂受损、旧伤崩裂、戾气缠身,早已是强弩之末,可只要她身在身后,他便永远不会退后半步。

沈栖怎会任由他独自硬扛。

下一瞬,她抬手扬指,莹白通透的血脉之力破空而出,化作数道纤细锋利的光刃,精准劈向傀儡锁链的衔接节点。

金白两色微光在幽暗甬道里交织相融,一者镇煞,一者破邪。

可这些傀儡依靠古宗残留煞气永续再生,破碎之处转瞬便被黑雾填补,躯体完好如初,攻势愈发疯狂。

消耗战于他们而言,太过凶险。

沈栖眸光急转,视线快速扫过两侧斑驳石壁,落在那些半毁不灭的上古符文之上,骤然醍醐灌顶。

“是阵法闭环!”她语速极快,“这些傀儡依托甬道符文煞气再生,杀不尽!你替我稳住阵气三息,我唤醒正统古宗纹路,破它再生根基!”

“好。”

阿寻从无半分犹豫。

哪怕神魂剧痛难忍,哪怕眼前已经微微发黑,他依旧全力催动仅剩的执念金光,化作一圈金色屏障,死死镇住整片区域的躁动煞气,硬生生按住所有傀儡的动作。

一瞬凝滞,三息空窗。

沈栖抬手贴紧石壁,血脉之力尽数灌注。

莹白光流顺着古老纹路飞速游走,那些被黑雾掩埋、被戾气侵蚀千年的符文,一点点褪去暗沉,亮起久违的、正统璀璨的金光!

正邪之力剧烈对冲,整座甬道剧烈震颤,碎石簌簌滚落。

傀儡身上的煞气骤然被正统古宗之力碾压、剥离、溃散。

猩红瞳光猛地黯淡,僵硬的躯体寸寸崩裂,黑石碎地,锁链垂落,彻底沦为死寂废石。

危机一瞬尽散。

金光缓缓敛去,石壁重归黯淡,只余余温轻轻拂过两人满身伤痕的躯体。

阿寻紧绷的身形一松,微微踉跄了半步,险些站不稳。

沈栖立刻伸手扶住他,指尖触到他后背濡湿的血色,心口酸涩得发疼。

“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?”她声音轻颤,带着压抑的委屈与心疼,“每次都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阿寻垂眸看她,眼底凛冽尽数褪去,只剩满满当当的温柔,哪怕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虚弱不稳,依旧轻轻反握她的手。

“因为只有我扛得住。”

他轻声道,字字认真,字字深情。

“沈栖,全世界都可以负我、伤我、弃我,唯独你不行。”

“我护你,不是选择,是执念。是刻进神魂、融进骨血的本能。”

幽暗微光落在他苍白的眉眼间,温柔又破碎,温柔得让人鼻酸,破碎得恰到好处的微刀刺骨。

他们都在为彼此透支性命,都在绝境里互相托底。

无人独活,无人独苦。

甬道深处的黑暗里,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再度响起。
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
尘封万年的齿轮缓缓运转,前路更深的黑暗中,一道巨大石门的轮廓,隐隐浮现。

真正藏着古宗秘辛、藏着他们宿命根源的地方,就在前方。

沈栖抬手,轻轻拭去他颊边沾着的细碎尘灰,眼底坚定如初。

“一起走。”

阿寻颔首,与她十指紧扣。

金白微光相缠相依,两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并肩向着更深、更沉、藏着所有真相的黑暗深处,稳步走去。

前路未明,劫难未止。

但羁绊锁死,双向救赎,永不分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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