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辞将砚烬带在身边亲授已有月余,兵法权术、识心驭下,少年皆学得极快,一点即通,沉凝狠厉,愈发有他当年的风范。
可砚辞素来严苛,从不信口头习得,更不信表面功夫,所有本事,必经过实战淬炼,方能作数。
这日,他特意设下一局,当庭考验砚烬。
御书房内,砚辞端坐主位,周身冷冽,挥手召入三名心腹侍从。三人皆是他多年亲信,平日里沉稳可靠,各司其职,从无差池。
砚烬垂手立于下方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静,不知父亲意欲何为,却依旧神色淡漠,静静等候。
砚辞目光扫过三人,声音冷沉,开口便是杀局:“昨日朕丢失一份机密密折,事关边境布防,就在你们三人经手的殿内,今日必须查出,谁是内鬼,谁藏了密折。”
三人闻言,当即脸色惨白,齐齐跪地磕头,连声喊冤,个个言辞恳切,神情惶恐,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一人涕泪横流,叩首不止:“主子明察!奴才忠心耿耿,绝不敢私藏机密,更不敢背叛主子啊!”
一人神色镇定,条理清晰,自证清白,句句在理,全无慌乱:“奴才昨日值守,全程有据可查,从未靠近密折所在之处,求主子明鉴!”
一人则沉默低头,浑身发抖,不敢多言,一副心虚怯懦之态,看似最是可疑。
三人说辞各异,情状不一,个个看似无辜,又个个暗藏嫌疑,毫无头绪,便是朝堂老臣,一时也难以分辨。
砚辞抬眸,看向砚烬,语气淡漠,却带着十足的考验:“你来断,谁是内鬼,理由何在。”
这不是简单的断案,是考他识人之术、观心之能、冷静心性,考他是否真的吃透了他所教的一切,不被表象迷惑,直击人心本质。
砚烬抬眼,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三人,没有丝毫慌乱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没有听谁的哭声更惨,没有看谁的言辞更顺,没有被谁的怯懦表象迷惑,只是静静观察三人的微表情、眼神、肢体细节,如同最锋利的鹰,死死盯住猎物的破绽。
片刻之后,他开口,声音清冷稚嫩,却沉稳笃定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:“回父亲,是第二人。”
此言一出,跪地的三人皆是一怔。
那沉默怯懦的第三人,松了一口气;
涕泪横流的第一人,满脸庆幸;
而那个言辞最镇定、自证最清晰的第二人,脸色瞬间血色尽褪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。
砚辞眸色微深,淡淡追问:“理由。”
砚烬直视那人,眼神锐利,字字诛心:“真正心虚之人,不会慌乱失态,更不会一味喊冤,反而会刻意镇定,提前备好周全的说辞,用看似无懈可击的条理,掩盖内心的恐慌。”
“第一人哭号太过,是刻意博取同情,欲盖弥彰;第三人身形发抖,是天性胆小,畏惧天威,并非心虚;唯有你,全程冷静过头,言辞滴水不漏,没有半分常人被冤的急躁,太完美,反而最是可疑。”
“父亲教我,看人不看表,看心,看破绽。你眼底的闪躲,藏得再好,也骗不过人。”
话音落下,那第二人再也支撑不住,瘫倒在地,浑身发抖,当场认罪。
真相大白,分毫不差。
一旁的侍从见状,暗自心惊,小小年纪,竟有如此洞察力,如此心性,实在可怖。
砚辞坐在主位,静静看着下方从容笃定的少年,漆黑的眸中,没有往日的冷冽,没有一贯的漠然。
他盯着砚烬看了许久,看着少年冷冽的眉眼,沉稳的气度,精准的判断,完美承袭了自己的所有本事,甚至青出于蓝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掩饰,没有再隐晦,没有再只留一抹转瞬即逝的欣赏。
他薄唇微扬,破天荒,当众吐出一句直白的赞赏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:
“很好,不愧是朕的儿子。”
简单七个字,却是砚辞此生,说出的最直白、最真切的认可。
没有温情,没有亲昵,却字字千金,是铁血帝王对继承者的最高肯定,是冷漠父亲对儿子的极致赞赏。
砚烬闻言,身形微顿,抬眸看向砚辞,四目相对,依旧是如出一辙的冷冽锐利。
他没有欣喜若狂,没有激动失态,只是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:“谢父亲教诲。”
御书房内,一片沉寂。
一场设局考验,少年完美破局,尽得真传。
一句直白赞赏,冰山终露暖意,认可尽显。
自此,砚辞再无半分疑虑,倾尽所有,全心相授。
他深知,自己毕生的权术谋略、江山霸业,终有了最完美的继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