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敌的阴谋被彻底清算,一夜血腥清洗,朝堂上下再无人敢挑衅砚辞的权柄。书房内血腥味散尽,只余檀香冷寂,他端坐案前,批阅奏折的指尖却莫名一顿,心绪无端浮乱。
并非因政务繁杂,亦非因余孽未清,而是脑海中,毫无征兆地闪过几段破碎的、不属于此刻的记忆碎片。
那是他失忆前,全然陌生的温情过往。
不是囚院的冰冷,不是掠夺的暴戾,是春日暖阳下,温晚穿着素净衣裙,眉眼温柔地朝他笑,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;是静谧深夜,她依偎在他身侧,没有恐惧,没有疏离,只有全然的信赖与软糯;还有昨夜,她泪流满面、无助挣扎的哭泣声,细碎嘶哑,带着蚀骨的委屈,一遍遍撞在他心尖上。
那些碎片,温暖,柔软,干净,与他如今冷血狠戾的人生,格格不入。
砚辞猛地攥紧手中朱笔,指节泛白,眉心紧蹙,漆黑的眸中翻涌着错愕、烦躁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。
他从不信什么温情,更不念什么过往,执掌权柄多年,心早已淬成铁石,刀枪不入,狠辣无情。可那些突如其来的碎影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他坚不可摧的心防,让他有了片刻的、极短暂的动容。
仿佛心底最冰冷的角落,被轻轻触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,与不忍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,她昨夜苍白惊恐的脸,泛红的眼眶,无声滑落的泪水,还有被他禁锢时,浑身止不住的颤抖。
那一瞬间,他竟有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愧疚的心绪。
可这份动容,太过短暂,太过微弱。
不过瞬息,便被他根深蒂固的狠辣与冷漠,强行压制、碾碎、吞噬。
他是砚辞,是执掌生杀、掌控一切的掌权者,绝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,绝不能有半分心软,绝不能因一个囚奴,乱了自己的心智,毁了自己的布局。
温情是软肋,动容是罪过,心软,更是致命的缺陷。
他狠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所有的茫然、涩意、不忍,尽数褪去,又恢复成往日的冷冽狠绝,深不见底,没有半分波澜。
不过是几段虚无的碎影,不过是一时的心绪错乱,不值一提。
可即便理智反复告诫自己,要狠绝,要漠然,要彻底无视,心底那一丝被碎影勾起的微澜,却终究没有完全平复。
他沉默良久,书房内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最终,他还是沉沉地、极轻地叹息了一声。
这声叹息,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,与转瞬即逝的柔意。
他终究,还是没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。
砚辞抬手,挥了挥,声音恢复成一贯的淡漠平静,对着门外待命的侍从,淡淡吩咐:“去库房,挑一批上好的绸缎衣裳,还有成套的首饰,送到她的院中。”
没有多说一个字,没有解释缘由,没有表露半分心绪。
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随意,淡然,仿佛只是随手施舍,无关痛痒。
侍从躬身领命,不敢多问,立刻退下备办。
不过半个时辰,十几个精致的木盒,便被送到了温晚的小院,摆满了半间屋子。绫罗绸缎,皆是上乘料子,柔软华贵;珠翠首饰,样样精致,流光溢彩,都是平日里,她从未触碰过的贵重之物。
侍女捧着木盒,恭敬地向温晚回禀:“夫人,主子吩咐送来的衣裳首饰,请您收下。”
温晚坐在窗边,看着满室华贵,微微怔住。
她不懂,为何一夜之后,他会突然送来这些东西。
没有温情话语,没有亲自露面,没有半分解释,只有一屋子冰冷的贵重赏赐,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面前。
她不知道,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温情碎影,是他片刻的动容,是他狠辣之下,极难窥见的一丝余温。
她更不知道,这份看似随意的赏赐,是他用尽全身力气,压下所有心绪后,唯一能给出的、最隐晦的补偿。
砚辞始终没有再露面,也没有再提及半句。
他依旧是那个冷漠狠戾、布局天下的掌权者,那段记忆碎片带来的动容,如同石入深潭,转瞬即逝,再无痕迹。
只是无人知晓,在无人看见的书房深处,他曾有过刹那的柔意,曾为那个囚笼中的女子,有过一丝极淡的、不愿承认的牵挂。
一院华贵,满目琳琅,
是他绝口不提的心软,
是他狠绝之下,唯一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