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见的地点,被砚辞定在府中最开阔的静水轩,既不偏不倚,也绝无温晚与孩子私下独处的可能。
温晚天不亮便起身,让侍女为自己细细梳理长发,换上一身最素净整洁的浅杏色衣裙,反复擦拭双手,一遍遍抚平衣角褶皱。她眼底藏不住的光亮,连日来的憔悴一扫而空,脸颊因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,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,却又因紧张,指尖不停攥紧又松开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七年。
砚辞抵达时,神色依旧淡漠,落座主位,抬手示意下人带孩子上前。
率先被领进来的,是砚烬。
不过七岁孩童,身形已拔得挺拔,一身玄色劲装,没有半分孩童的软糯,周身裹挟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气场。他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,头颅微扬,眼神冷冽地直视前方,没有丝毫局促,没有半分好奇,如同一个被训练得当的小大人,冷漠得近乎漠然。
紧随其后的,是砚念。
七岁的小姑娘,身着粉色绣兰襦裙,被教养得一丝不苟,垂眸敛声,脊背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腹前,步子轻缓细小,行不动裙,端庄得如同精致的瓷娃娃。她眉眼依旧温柔肖似温晚,却再也没有昔日小院里蹦蹦跳跳的活泼,只剩被规矩打磨出的温顺与拘谨。
温晚坐在客座上,在看到两个孩子的刹那,整个人彻底僵住,呼吸瞬间停滞。
她的面部表情,从期盼狂喜,到错愕怔忪,再到热泪翻涌,碎得淋漓尽致:
原本明亮的眼眸猛地睁大,瞳孔微微收缩,目光死死黏在一双儿女身上,再也挪不开分毫;眉头先是舒展,随即轻轻蹙起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;鼻翼微微翕动,压抑了七年的思念瞬间决堤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嘴唇剧烈颤抖,张了张嘴,想要喊出“烬儿”“念念”,却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细碎的气音堵在喉咙里。千言万语的思念,万千日夜的牵挂,在见到孩子的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。
她想立刻冲上去,抱住两个日思夜想的孩子,想摸摸砚烬的脸颊,想抱抱砚念,想问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想过自己。可她又怕惊扰了他们,只能僵在原地,浑身因激动而轻轻颤抖,眼底满是母亲独有的、滚烫的温柔与疼惜,目光一遍遍描摹着两个孩子的模样,贪婪地不肯移开。
这是她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,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,是她撑过无数煎熬的全部念想。
而砚烬,自始至终,没有看她一眼。
他的面部表情与动作,只有彻骨的冷漠疏离,没有半分母子亲情:
他始终直视前方,侧脸冷硬凌厉,完美承袭了砚辞的轮廓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平静得如同寒潭,连余光都未曾分给温晚一下。仿佛坐在不远处的,不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,只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。
听到砚辞示意他向温晚行礼时,他才微微躬身,动作标准规范,没有半分真情实感,如同完成一项既定指令。直起身後,依旧恢复那副冷漠模样,双手背在身后,身姿挺拔,不言不语,面无表情,对温晚滚烫的目光、夺眶的泪水,视若无睹,无动于衷。
没有惊讶,没有亲近,没有思念,甚至没有一丝好奇。
他不认得这个满眼是他的女人,也不认这份血脉亲情,训练营的铁血磨砺,早已磨去他所有柔软,母亲二字,于他而言,毫无意义。
温晚的心,随着他全程的漠视,一点点沉下去,泪水流得更凶。
而砚念,与哥哥的全然漠视不同,她认出了温晚。
她的面部表情与动作,是克制的温顺,是压抑的想念,是被规矩束缚的怯懦:
在抬眼瞥见温晚的那一刻,她温柔的眼眸轻轻颤动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眼底瞬间泛起水光,认出了这是她日夜思念的娘亲。可自幼被严苛教导的规矩,早已刻入骨髓,她不敢哭,不敢笑,不敢冲上前,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温晚,只能死死低着头,鼻尖泛红,肩膀微微颤抖,强忍着所有的情绪。
她依照嬷嬷教的规矩,规规矩矩向温晚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细小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温顺得让人心疼:“夫人安。”
她没有喊“娘亲”。
礼仪阁的规矩,不允许她随意流露私情,不允许她失态,不允许她有逾越分寸的亲昵。
她偷偷抬眼,飞快看了温晚一眼,目光触及温晚满脸的泪水与温柔时,眼底的泪光更盛,却又立刻低下头,死死咬住下唇,把所有的思念、委屈、欢喜,全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她想喊娘亲,想扑进温晚怀里撒娇,想问问娘亲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可她不敢。
她只能做一个温婉端庄、恪守规矩的闺阁女子,把所有的天性与思念,全都藏起来。
温晚看着女儿强忍泪水、温顺拘谨的模样,看着儿子全程冷漠、视若无睹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这是她的孩子啊。
是她十月怀胎、拼尽性命生下的骨肉。
是她日夜牵挂、朝思暮想的念想。
可如今相见,儿子不认她,女儿不敢认她。
一个冷如冰,一个怯如雀,近在咫尺,却远如陌路。
她满脸泪痕,眼底满是破碎的疼惜与酸楚,声音嘶哑颤抖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烬儿……念念……娘亲好想你们……”
砚烬依旧面无表情,纹丝不动,仿佛没有听见;
砚念身子轻轻一颤,头埋得更低,泪水滴落在裙摆上,却依旧不敢出声,不敢上前。
主位上的砚辞,静静看着这一幕,神色漠然,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要的,本就是这样的结果。
儿子不认亲母,心性冷硬,才堪当大任;
女儿恪守规矩,温顺克制,才是合格棋子。
这场母子相见,没有他预想中的温情相拥,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落泪,只有母亲的泣不成声、儿子的冷漠漠视、女儿的隐忍克制。
温晚坐在那里,泪流满面,看着眼前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孩子,满心的欢喜期盼,彻底碎成了齑粉。
她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孩子,却也终于明白,这些年,她错过的,不只是陪伴,还有孩子全部的成长。
她的孩子,早已不是昔日小院里,那个冷漠却单纯的小小少年,那个活泼爱笑的软糯小姑娘。
岁月与算计,早已将他们,变成了她最陌生的模样。
咫尺相见,形同陌路。
这便是她日思夜盼,换来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