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微顿,她指尖轻轻拂过石桌微凉的纹路,话锋转得极缓、极淡。

我前日偶然看到一册残缺江湖杂记,公主应该会感兴趣,上头写着一桩旧规。世间有大宗山门,立于暗处,不显峥嵘,从不入俗世朝堂,却有无数支流散于四方,潜随主令,行止皆听主峰调遣。
她全程平视庭前桂树,语气平直如叙史事,无半分慌乱避讳。

支流向来隐于尘俗,无名无号,外人只知其游走江湖、行事诡秘,却不知其根脉所系,从来归于那座暗处山门。看似独行于世,实则一言一行,皆受束于源头旧制,半点挣脱不得。
萧婧月眸光微深,一瞬之间便洞彻话中藏义,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,垂眸看着簌簌飘落的桂蕊,语声轻缓,字字藏锋。
古之宗门,最重根脉。支流再隐、再散,终究溯源有归。只是世事流变,旧制未必全然缚人,山间风雨,亦常有改弦易辙之时。

易文君心弦微颤,轻声追问,语气宛若求教闲谈。

可旧根深种,若是早已被定好归属、捆住行止,又何来改辙之机?
萧婧月抬眸,目光清和却笃定,落在易文君眼底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她不直言相助,只借风物暗许余地。
叶落虽随秋风,可风有缓急,时有早晚。不必急于逐风,只需静立庭前,待天时轮转。风势有变,方寸桎梏,自然可解。

短短数语,已然应允一切。
易文君心下豁然,所有悬着的惴惴与惶然,尽数落定,垂眸敛神,浅浅一揖,语态恭顺平和。

民女受教。既天时有序,便静心候之。
秋风又起,满庭桂香浮沉,二人再无多言。一问一答,一探一应,所有隐秘纠葛、默许相助,尽数藏于清风落叶之间。
华宴曲终,笙箫落寂。
景玉王府前院车马渐疏,冠盖散尽,方才觥筹交错的喧嚣,尽数被暮秋晚风敛去,只余庭树寒声,落桂簌簌,漫染一院清寂。
萧若瑾一身蟒纹锦袍,步履沉稳踏过曲廊;萧若风随行在后,眉目温润,褪去宴间应酬之色,只剩几分闲散通透。
回廊九曲,竹影横斜,甫近僻静桂院,便见庭中光景。
青石桌案旁,萧婧月裹着素雪狐裘静坐一隅,清姿如月下寒玉;易文君敛衿对坐,温婉静立。
萧若风缓步走近,关切道。

天色向晚,秋霜浸衣,你本就寒疾缠身,不耐风露,怎好在院中久坐纳凉?
九皇兄何时变得啰嗦起来了,片刻而已,无碍身子的。

易文君亦起身垂首,端守闺礼,默然侍立不语。
萧若风凝望着萧婧月清瘦单薄的身形,眼底掩不住疼惜。

我送你回府。
萧婧月浅浅颔首,眸底掠过一丝暖意,默然起身。
二人别过易文君和萧若瑾,缓步出王府。
府外凤辇早已备妥,宫人垂首侍立,静候公主登程。
萧若风亲自上前,扶她入辇,细心理好帘幔,策马随行于侧,一路缓辔相伴直至凤辇安稳驶入昭阳公主府朱门,目送青禾扶萧婧月入内,方才转身离去。